VII
晚上九時 - 香港。
客機正穿過濃厚烏黑的雲層向下俯衝,在雲層背後開始透出微弱的燈光,漸漸,璀璨的國際城市展現眼前,機長把機艙內的燈光轉暗,讓乘客一起感受一個由勤奮人建立的大都會。
君嫘從窗口望下去,令她讚歎的是那條新建成的青馬大橋,在燈光的襯托下是如此的壯麗。
她上一次回來已經是四年前的事了,那一年父親去世,她帶著哀傷的心情回來奔喪,今天卻帶著一顆義憤填膺的心重踏故土。
一看見君嫘踏出接機大堂,郭敬賢夫婦和女兒菁雯歡愉地向她揮手。
三十五年前,敬賢初中還未唸完便輟學,進入君嫘父親楊德澐剛開設的玩具廠工作。最初他不止是學徒,還要協助打點業務,由早做到晚,他的勤奮深受楊德澐的賞識,最令楊老先生讚賞的是他那份休戚與共的心意,當工廠生意不好的時候,他便主動去奔走,當受世界經濟不景影響,他從沒有怨言,只管咬緊牙關共度。
六年前,楊德澐打算退休,兩名子女各有自己的理想,長子君澤選擇新聞工作,女兒要留在美國發展,不肯回來,由自己一手建立的工廠只好交給敬賢打理。自他建廠後不久敬賢便跟隨他,三十多年的感情令他和敬賢以義父義子相待,當他決定退休,便把工廠的百分之六十權益送給敬賢,其餘的百分之四十分給跟隨他二十多年的四位老工人。
敬賢視楊家為恩人,尤其看著楊家兩兄妹出生,也把兩兄妹視為自己的弟妹,君澤和君嫘也尊敬他為長兄,儼如一家人。
闊別多年,君嫘和敬賢一家人,一見面便歡欣的擁作一團。
「你看起來好像瘦了,面色也難看,身體還好吧?」敬賢關心的問。
「沒什麼,坐了長時間的飛機,覺得很累而已。」
「確實,那我們先回家再說吧。」敬賢妻子說。
「不然先去吃點東西?」
「不用啦,我不餓呢。」
「那我們就回去,嫂嫂已經替你打掃好屋子。」
「謝謝你!嫂嫂。」
「什麼話,走吧!」嫂嫂笑道。
敬賢駕駛他那輛舊款「富豪」轎車繞著啟德機場外圍走,進入大老山隧道駛向大埔。
「香港這幾年變化很大。」君嫘歎道。
「是呀!尤其這兩年變得連我也幾乎認不出來。」
「姑姑,你這次回來,打算逗留多久?」一直依偎在君嫘臂膀的菁雯問道。
君嫘輕輕把她推開,雙手捧起她的頭微笑的凝視她,看著菁雯那滿臉稚氣,她不禁吻了她一下,然後問道:「你想我逗留多久?」
「越久越好,嗯──最好不要走。」
「好吧!聽你的話,不走!」
「真的?」菁雯睜大眼睛驚異的問。
坐在前頭的嫂嫂轉過來,滿臉疑團的問:「你真的不走啦?」
君嫘含笑點點頭說:「不走啦!」
「倦鳥終於知返啦。」敬賢說:「其實香港最需要你這種人才,再多也不嫌多,回來一樣有很大的發展,何必寄人籬下呢。再說,香港將來變成怎樣,大家都在猜測,沒有人知道結果,到時再作決定也不太遲呀!」
「我已經提早作了決定,不好嗎?」
「當然好啦!不要忘記,你的根是在這兒!」
敬賢很重鄉土情,聽到君嫘放棄成見,回來生活,自然由衷地感到開心。
「唉!真不知道君澤怎樣想的,突然移民到加拿大去,莫名其妙,一家人一年到頭都沒機會相聚,多痛心!」嫂嫂慨然嗟嘆說。
「看著你們兩兄妹長大,我卻不了解你們究竟怎樣想,君澤在前年還說不移民,誰知道去年突然說沒信心,移民了;你嘛,十年來一直說不相信共產黨,寧願做二等公民也不回來,突然在回歸前夕回來,真叫人摸不著頭腦。」敬賢笑說。
君嫘把充滿抑鬱的眼睛移向車窗外,她很想把心底的話吐出,很快又改變,轉問:「菁華呢?」
「哥哥忙著幫你弄電腦呀!」
「是嗎?」
「是呀!收到你的傳真,要買什麼電腦,我一竅不通,便交給他去做。」敬賢道。
「菁華這孩子對電腦簡直是狂熱,他可以對著電腦二十四小時不眠不休呢,他說畢業後便向電腦科技發展。」嫂嫂說。
「那很好呀!今天若是不懂電腦,就跟文盲沒有什麼分別,鼓勵他向這方面發展。如果我沒記錯,他應該今年進入大學了。」
「不!他在沙田工業學院,明年才畢業。」嫂嫂說。
「既然喜歡電腦,為什麼不進入科技大學呢?」
敬賢笑道:「科技大學只是名稱,不教科技,不要給它的名稱騙倒,香港就是如此的莫名其妙。不過,香港的年輕人勝在夠精靈,懂得鑽研,靠自己努力,一樣追上時代步伐。」
說著,不知不覺,車子已經駛上大埔黃宜坳村的斜坡,這裡是山谷中的村屋地區,每家每戶的房屋在設計上都花上心思,形成各自的風格。由於遠離市中心,整座村莊都顯得很寧靜。
斜坡盡頭出現一條叉路,向左轉是一條私人的道路,路很窄,只可容下一輛車子行駛,路的兩旁以磐石築成圍牆,沿牆下每隔兩米便植有一棵松樹。
車子駛進圓拱形的牌坊,一幢古舊的別墅落於庭園中央,被偌大的庭園包圍令它顯得很孤獨,門外亮起那兩盞倫敦瓦斯燈形狀的燈光卻又帶出了它的古雅恬逸。
這裡是君嫘長大的地方,當她再接觸父母唯一遺留下給他們兩兄妹的居所時,內心感到陣陣的歔欷。
突然,一隻黃毛唐狗走到她腳下嗅了一陣子,狗兒便發出「唔唔唔」的輕叫聲。
「還記得牠嗎?」嫂嫂蹲下輕撫狗兒說。
君嫘搖頭說:「不記得!是哪一家養的?」她也蹲下撫摸狗兒,狗兒好像感到很溫馨的擠進她懷中。
「什麼那一家呀,那年爸爸過世,你回來奔喪,臨回美國前幾天,你在外面把牠拾回來的。」
「啊!是小福!」
「就是牠呀!」
小福好像領悟君嫘記起自己,開心地伸出舌頭舔向主人的臉。
「當時牠大概只有一個月大,個子很小,我才把牠叫作小福呢!」君嫘擁抱小福說。
「那是四年前的事啦。」敬賢笑道。
突然,從別墅內傳來親切的叫聲:「姑姑!」
君嫘望過去,菁華站在大門外,她開心高叫:「菁華!」
菁華衝出來,兩人擁抱。
「真巧!我剛剛弄好電腦,你便回來了。」
走進屋裡,大廳的佈置跟君嫘四年前離開時一模一樣,酸枝家具,掛在牆壁上的字畫,還有屋頂中央的古雅吊燈,這裡的一切都是父母的遺物。當她的視線接觸到櫃檯上父母的遺照時,陣陣的哀感湧上她的心頭。
看到快被感慨充塞的君嫘,敬賢揚聲對兒子說:「菁華,你不是替姑姑安裝好電腦嗎?快給姑姑看看是否合用!」
「都放在書房裡,姑姑要不要去看看?」
君嫘收拾哀緒,擠出笑容說:「好呀!」
書房就在大廳的隔壁,由拱形的門廊走進去,立即嗅出古樸幽雅氣息,窗下放置一張雕工精緻的花梨木羅漢床,昔日君嫘的父親喜歡坐在這裡閱讀。房間的盡頭擺設的書櫃塞滿了古典文學的書籍,當中也有父親喜愛的金庸、古龍、梁羽生等的武俠小說。
書櫃前放著一張長畫案,父親生前經常在案上揮毫,現在案上擺放三部電腦。
雖然把電腦放在古雅的書房看起來是那樣的不協調,但卻能叫本來已很孤寂的書房重新撩起熱騰騰的生氣。
「通常人家家裡有一部電腦已足夠啦,姑姑卻要三部那麼多幹什麼呢?」一臉孩子氣的菁雯問道。
「傻瓜,別人怎能跟姑姑比呢,姑姑是美國華爾街有名的基金經理呀!」母親笑說。
「我經常從電視新聞聽到『華爾街』,究竟『華爾街』是做什麼的?」
向孩子作簡單的解釋過後,便是一些快樂的感歎,毫無隔閡的傾談,令這晚顯得特別快樂。君嫘已經很久沒有享受過家庭的樂趣。今夜,幾個人加上可愛的唐狗小福便構成了一列甜蜜的生活組合,好讓她盡情攝取曾經錯過的許多人間寶貴的情誼。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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