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楊君嫘很喜歡紐約。
每天,她駕駛著那輛黑色的「保時捷」由曼克頓住宅前往華爾街辦公室上班時,感受著好像被那繁華帝國擁抱一樣,給她帶來新的興奮。可是,現在她感到很忿悶,過兩天她便要返回一別八年的香港 ── 當她發現金融恐怖集團正部署追擊香港,於是她決定放棄高薪厚祿,返回香港參與一場生死存亡的「金融捍衛戰」。
看著船務工人把最後一箱家具搬走運回香港,她才把大門關上。屋子裡只剩下那張胡桃木長桌和放在桌上的那台手提電腦,還有向電器公司租用的電視機及電冰箱。
忙了一整天,終於把東西收拾好,身體上已發出陣陣的汗臭味。她走進浴室,浸泡一個熱水沐浴來放鬆心情。
※※※
一九八八年,大學畢業才二十一歲的君嫘,便離開香港往美國,進入紐約大學主修經濟,兩年後取得碩士學位。1989年發生北京「六四」慘案後,令她對香港的未來不敢再存幻想,決定留在美國發展。
她跨進華爾街的「大美基金」當市場助理。
「大美基金」是一家在世界上舉足輕重的基金公司,不少人夢寐以求在這裡工作,君嫘要算是其中的一個幸運兒。要成就可不能單靠「幸運」,還得賴以個人的灼見真知。
君嫘對金融市場的觸角很敏銳,分析也很準確,深得上司賞識。不久,便晉升基金經理,負責管理一個五千萬美元的基金。
當上基金經理後,她將自己那沉著而冷靜的個性、堅強勇悍的進取心發揮得淋漓盡致,由她策動的買賣,平均每年所得的報酬高達百分之二十五,深受上司和客戶的鍾愛。漸漸,由她管理的那一組基金像雪球般越滾越大,成為華爾街唯一一個掌管十二億美元基金的亞裔女性,因此也惹來不少的妒嫉。
妒嫉者給她冠上「毒蠍子」的稱號,因為她好像蠍子般冷靜,沒有人能夠推測她在什麼時候攻擊或撤退,就是面對著兇猛如老虎豺狼,她也不畏縮,躲在一旁,看準機會就刺向敵人,每一刺都令敵人不是死亡就是負傷竄逃。
雖然君嫘不喜歡「毒蠍子」這個稱號,但是,在華爾街,毒蠍子早已是她的符號,漸漸她也要接受了。
一九九五年,正當她的事業攀上高峰之際,「百寧」一役,幾乎令她全軍覆沒。還好,她身經百戰,迅速調整戰略使損失減到最低。這一役給她帶來的只是盈利銳減。然而,在只重盈利的金融世界來說,高報酬才是勝利者,這一役,她明顯是個失敗者。
勝利者可以呼風喚雨,失敗者就要銷聲匿跡。
可幸,她的上司維斯特一直很欣賞她的才華,他覺得君嫘的能力不止可在市場上展現,在行政上一樣會有出色的發揮,於是把她調派到自己的單位出任他的助理。兩年來,事實證明維斯特的確沒有看錯她。
不過,君嫘卻一直對兩年前那一役耿耿於懷,那一役導致失敗是因為自己太逞強,而且太信任手下金彥姬。
金彥姬是個美韓混血兒,卻是個很有機心的人,一直對君嫘的職位虎視眈眈,只是手法太愚笨,很容易令人察覺。君嫘暗想,把她留下來就好像放了一枚炸彈在自己身邊,為了避免遭受突如其來的陷害,君嫘只好向公司申請把她調離自己的辦公室。
君嫘的申請書遞交到「人力資源科」後只有一個多小時,金彥姬哭喪著臉走進她的辦公室,很明顯是她的男朋友波洛迪告訴她的。波洛迪是另一組基金的經理。
金彥姬哭哭啼啼懇求她原諒:「我知道自己有時候是很愚蠢,但是我卻很敬重你的,而且對你永遠忠心耿耿,如果你把我調走,那只會令我在『人力資源科』留下不良的記錄。你也知道能夠進入『大美』任職是很艱難的,尤其是亞裔人。君嫘,看在我也有一半亞洲人的血統,求求你!給我一個機會繼續在你這裡好嗎?」
看著金彥姬滿面淚水,硬心腸的她已有點軟化。但,當彥姬把「族裔」扯到事情裡去時,她感到有所顧忌,擔心日後成為不接受彥姬為下屬,是因為出於「種族歧視」行為。為避免日後帶來麻煩,於是她決定把申請書收回。
自此,金彥姬的態度起了很大的轉變,每當君嫘要部署一場戰役,她都會迅速將過去五年來的資料細緻分析,提供一個非常關鍵性的技術點讓君嫘參考。君嫘研究過後便策動攻擊,每次攻擊都會給她帶來不少收穫。漸漸,君嫘擺脫成見,對彥姬另眼相看,而且,在許多時候都器重她的協助。
※※※
一九九四年十月份的最後一個星期一,在天際上已經結合很久的雲層起了變異,化成陰暗色調,一個響雷,烏雲裂開,雨點迅速灑落。十月本來是開始落霜即將下雪的季節,而今竟然反常地出現暴風雨,的確不是好兆頭,上天也好像有意向獨坐在辦公室內正部署一場戰事的君嫘傳達一個黑色的預警。
君嫘沒有理會外面正刮起的暴風雨,她全神貫注閱讀昨晚發生在東京的一場金融風暴的資料,這場風暴由「創富基金」的肯.柏嘉首先掀起序幕,矛頭直指英國老鷹「百寧」的猛將漢森,東京成為兩雄對抗的戰場。
她彷彿很興奮,終於再找到機會給肯.柏嘉還以顏色,讓柏嘉徹底嚐盡在墨西哥戰役中還沒嚐夠的苦頭。
去年在墨西哥那場戰役中,她幾乎成為柏嘉的獵物,但是,在她的機智調動下反咬了對方一口。
柏嘉才三十五歲,比君嫘年長八年,就能躋身策略員的地位,而且還是華爾街其中一位最出色的策略員。
一九九四年是墨西哥總統大選年,當踏入新的一年不久,總統候選人科洛西奧被暗殺身亡。其後,執政黨第二號人物,身任總書記的馬謝烏周亦遇刺身亡,令墨西哥政局陷入動盪不安;另一方面,南部農民起義,印第安人發動連串暴亂企圖推翻獨裁者霍哈林,更令墨西哥的政局搖搖欲墜。
在經濟上,墨西哥出現巨額貿易赤字,貨幣貶值的壓力也越來越緊。可是,總統霍哈林只會借助外來投資刺激經濟,令經濟蓬勃的幻象與現實脫節。
君嫘看準了時機,於是展開部署,等候總統大選一過便發動攻擊,她估計這一役將帶來不少於三億美元的進賬。
進攻前夕,君嫘出席金融界的慈善餐晚會。
這一晚,她的心情特別好,穿著一襲出自名家設計的寶藍色連衣裙,單是儀態已經足夠令人仰慕了,或許是處於白人世界的盛會,有色人寥寥可數,君嫘那東方女性擁有的優雅和高貴的儀態,由她的舉手投足中很自然流露出來,令她成為當晚最受歡迎的人,大家都願意和她親密交談,尤其是單獨赴宴的男士。
當她正在和一位男士交談之際,突然感覺在另一角落,有一個男子正在注視著自己,於是借故在答話之前有點遲疑不決的樣子,把視線投向那男子,原來是肯.柏嘉。
今晚,柏嘉的服裝跟往日一樣瀟灑而懷舊,褐色的頭髮有著輕微的波浪,性感的嘴唇上蓄著的淡黃鬍鬚,整個外表看起來好像走回充滿藝創的黃金六十年代那個世界。
君嫘向來很不喜歡柏嘉,那是因為對方的口角常帶矯揉造作的冷笑,說話時的手勢近乎炫耀。但是當柏嘉向她舉杯微笑時,她還是以優雅的舉止回敬。無論任何情況下,她都不會讓自己失態,特別在這種場合。
柏嘉是個很大男人主義的人,他不喜歡女人在華爾街出現,尤其是像君嫘這樣能幹的基金經理。在他心目中女人只可以躺在男人的手臂中,享受男人所賜予的歡樂,這種近乎無理性的歧見,說穿了不外是人類原始的本性 ── 佔有。
不過,君嫘確實又不可能跟柏嘉相提並論,尤其是對方旋風式的凶狠捕殺,好像草原上的黑豹追捕獵物那樣,是她望塵莫及。
別過交談的人後,君嫘便走過去跟柏嘉打招呼。
柏嘉低聲道:「老實說,作為你的朋友,我必須向你提出友善的警告。」
柏嘉給她見面的第一句話,竟然含有挑釁的意味。畢竟,面對著這頭黑豹,君嫘充其量只能是一隻山貓,何況她只是一隻毒蠍子。
她猜疑地望了對方一眼,跟著啜一口酒,微笑著低聲說:「你的語氣並不友善,但我洗耳恭聽。」
「你已經進入我的獵殺區!」
她領悟對方的意思,看著對方那自命不凡而瞧不起人的傲慢態度,感到很噁心。
「是嗎?」她裝出一個很勉強的笑容,低聲說:「我也要提醒你,半年來,我一直在那裡,是你們侵犯我的守獵區!」
「噢!你說的對!咦!我豈不是變成侵略者,侵略你的區域,太不幸啦,我的中國娃娃。」
她很想咒罵對方一頓,但礙於場合,逼著展露笑臉,但眼睛卻閃出冷峻的神采,以激憤的語氣低聲說:「我警告你,不要再叫我『中國娃娃』!」
「哎呀!不好了!我還未攻擊便傷害了你。其實呀,君嫘,我是很關心你的,你知道嗎?我們已經將你那個地區重重包圍,當我們發動攻勢時,難免會殃及池魚,那是我不願意見到的差錯,何況,我向來最憐香惜玉的,尤其華爾街的中……香港美人,我應該加倍痛惜。」
「決戰之後才知道鹿死誰手,說不定你敗在我的手裡呢!」
柏嘉咯咯笑了起來:「我真希望敗在你手裡,變作你的俘虜,跪到你跟前令你快樂。很不幸,機會只是零,若是我擊敗了你,我倒希望能看穿這套漂亮的衣服內所裹著的身體。」
君嫘已經忍受不了對方的輕薄,故意挨近他媚笑說:「倒不如你先除掉衣服,讓大家看看你的軀殼吧。」邊說邊用手拉開柏嘉的西裝橫袋,把手上還剩下那半杯酒連杯丟了進去,然後轉身離開。
柏嘉看著酒從袋內滲漏出來,呆著不知如何是好。
趁著司儀宣佈主持人上台演講,大家的注意力轉向台上時,君嫘靜悄悄地離開會場。
夜,一輛黑色的「保時捷」駛進華爾街一幢現代建築的辦公大樓入口。
君嫘把車子泊妥後便迅速乘升降機上二十三樓,進入「大美基金」的大堂,向保安人員出示職員證件後,再走去入口,把證件插入密碼槽內,她顯得很心急的用力一拉,「啪」的一聲電鎖開啟,她迅速將門推開,匆忙的走進去。
辦公室仍然有分析員在值班,監視全球各地的金融活動。今晚,金彥姬也在其中,顯然形勢有了變化,他們都很緊張的注視電腦上不停跳動的數字。
君嫘的急速腳步聲吸引眾人抬起頭。
「啊!君嫘,我正想找你呢。」彥姬緊張的說。
「有情況?」君嫘望了彥姬一眼,語調冰冷的問,跟著把目光集中放在電腦上。
「是呀!外圍出現不尋常的變動,墨西哥披索突然上升,首先是由威靈頓開始,接著是悉尼,現在輪到東京,半個小時之後香港便開市,升勢可能在香港延續下去。」
「最近三個月,我們的部署奏效,外商已經對披索失去信心,墨西哥政府被迫改用美元來舉債,披索在這個時候應該不穩才對。」分析員畢斯皺起眉頭說:「很明顯,有人比我們快一步,準備在短期之內衝擊央行。」
「來得很突然呀!究竟是誰在造勢呢?」彥姬道。
「胡佛!」君嫘說。
彥姬和畢斯不約而同睜大雙眼望著君嫘,他們不是懷疑君嫘的話,只是胡佛的名字太駭人了。
胡佛是肯柏嘉的老闆,金融界的人稱他為「獅王之王」,任何地方只要被他垂涎的都會變成焦土,就是同行的也難幸免被噬食。
「剛才在酒會,肯柏嘉已經向我下戰書。」
「你打算怎樣應付那頭獅王?」彥姬顫問。
君嫘不作聲,失神地凝視著地上,良久才抬起頭對畢斯說:「監視他們,彥姬,盡快將分析的結果給我。」
「你準備跟他們硬碰嗎?」彥姬憂慮的問。
「嗯!」君嫘含糊地應了一聲便轉頭走進自己的房間,彥姬尾隨。
「君嫘,那是很危險呀!我們現在就是撤退,仍然賺大錢,如果跟他們硬拚,很可能全軍覆沒。」
「還沒有接觸就要我宣佈投降嗎?」
「但……對方實在太兇悍呀!」
「凡事都有兩面,不要給它殘暴的那一面嚇倒。」看著彥姬仍擺脫不了那神經質的恐懼,君嫘安撫說:「戰事還未開始,不要太擔心,我不會愚蠢到不顧一切,盲目跟他們拚的。」
彥姬仍然不放心的凝視著君嫘。
「今晚給柏嘉惹惱了,心情還未平靜下來,我想單獨靜一靜,盡快弄好那份分析報告給我。」
彥姬猶豫片刻,最後點頭離開。
君嫘從抽屜裡取出一包香煙,她已經有好幾天不曾吸煙了。
她燃起一枝煙吸著,一心希望消除那惱人的悶氣。
目前的心緒錯綜複雜,一方面要顧及客戶的投資,半年來苦心經營的部署,就是在這個時候退出,計算出來也有不錯的成績,向客戶總算有所交代;另一方面卻是考驗自己在金融世界生存的智慧,一旦退出便暗示自己已經犯上金融界的忌諱 ── 無能和懦弱,成為華爾街的笑柄。不過,當她一想起柏嘉那驕矜狂妄的面目便怒不可遏。
當一個基金經理,既是有垮下來的危險,也可以是飛黃騰達的天梯。大概君嫘也明白了這一點,當她把煙蒂用力壓到煙灰缸裡的時候,眼睛也同時流露出充滿戰鬥的神氣。的確,這不是一場光輸不贏的戰鬥,何況她沒有打算將對方擊潰,她的目的只是要摑肯柏嘉一記耳光讓他丟臉,教他以後不敢再放肆。
她提起電話,按下號碼。
電話接通後,傳來的是一個溫柔的女子聲音:「墨西哥指數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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