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I
這個晚上,君嫘出席一個宴會。在宴會上遇上了威廉生前的好朋友杜勒,在傾談之間,杜勒將話題扯到威廉生前的一些瑣事,立即勾起了她的回憶。
眼見君嫘臉色有變,杜勒自覺失言,於是慌忙將話題隨便轉向香港回歸中國,他一心以為這個較為敏感性的話題可令君嫘迅速擺脫傷感,誰知她對這個話題全無興趣。
君嫘回到家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她顯得很疲倦,一進屋裡便倒在沙發上,惄惸的面容好像內心正受到某種邪慝而憒亂。良久,她才除下外套放在一旁,跟著把裙子解掉,然後躺臥在沙發上。
是時,電話響起來,把她從沉思中驚醒,她正想走去接聽,電話錄音系統已經啟動,傳來的是耀國的聲音說:
「君嫘,我今晚由十點鐘開始便打電話給你,連同這一次已經是第四次了,現在差不多十二點,可是你還沒回到家,真是急死人,無論怎樣,回來就立刻打電話給我好嗎?還有,我寄了一封電子郵件給你,記得打開來看呀!」
本來聽到耀國的聲音是很開心的,而今內心的煩惱都是好朋友杜勒惹出來的禍,她萬萬想不到威廉仍然佔據她的心。
浴室白茫茫一片。
君嫘站在浴缸中,閉上眼任由花灑的熱水擊打自己的臉,她要使自己的腦子清醒一下。
她的耳邊迴盪著老亨利經常提醒她不要老是往後看的聲音;雲妮的聲音也闖入她的耳朵:「去愛吧!努力的去愛吧!」
這個時候,她隱約聽到電話聲,立即關掉水龍頭,屏氣聆聽。
是耀國的聲音,但是她聽得不太清楚,好像是說「我的天!究竟……」說完便掛斷電話。
君嫘只穿一件薄且短的睡衣便走出廳中。她向來在家都是這樣的隨便。
沖過熱水浴後,臉上沒有先前那樣的困惑,整個人都感到輕鬆許多。
她從酒櫥中取了一瓶加州紅,倒了一杯來喝,然後打電話給耀國,但響了很久,耀國還不來接聽,她猜他可能在浴室中,她相信耀國很快會再打來,於是掛斷電話。
開啟電腦,耀國的一封充滿愛意的電子郵件呈現在她眼前。
她沒想到在生命中經歷過最悲痛的階段之後,接著的竟是另一美麗階段的開始。她越看越興奮,一種奇妙的快樂漸漸擠滿她的感覺,字裡行間都能感受到耀國那純真的熱情,腦海裡浮現出他的容貌和他那可愛和坦誠的態度。她完全領悟老亨利和雲妮那語重心長的勸解,只要相信對方是個愛自己的人,也確信自己喜歡的人,就下定決心去愛,接受對方。
耀國的信在最後的一段是祝福她生辰快樂,她感到很驚訝,在她的記憶中,從沒告訴過耀國她的生日是在那一天,而他又怎會知道呢?
門鈴響起。
君嫘頓然驚奇起來,看一看電腦上的時鐘,是凌晨一點,究竟是誰呢?
她正站起來準備走去看是誰這麼晚按鈴時,門鈴再次響起,而且響得很急速。
從防盜鏡一看,深鎖的眉頭立即轉為喜悅。
「耀國!」她拉開門的第一句話。
「你去哪兒啦?擔心死……」當耀國的眼睛接觸到她那幾乎是赤裸的身軀時,他顯得有點不知所措,立即把視線轉向她的臉孔,良久才遞上一個用花紙包裝的禮物:「祝你生日快樂。」
「謝謝!」接過禮物,君嫘面上盡是甜蜜的笑容,張開雙手擁抱他。
被君嫘突如其來的熱情擁抱,他也情不自禁地抱緊她,君嫘用腳向後一踢,把大門關上。
「你怎會知道我的生日呢?」君嫘在他的耳邊輕問。
「早上碰見史密斯太太,她問我怎樣跟你慶祝生日,我說不知道你是在哪一天生日,她說你的生日很容易記,是天秤座的最後一天。今天就是你的生日,所以……」
「耀國……愛我!」
「君嫘,我們……」
君嫘把嘴壓在他嘴上。
在這之前,耀國從來沒想過會在今夜跟自己深愛的人坦誠相對,而一切又是來得那樣的意外和自然。
四片唇瓣黏合著。舌尖纏綿糾結起來,雙雙倒在廳中的地板上,讓釋放出來的熱流逐漸沉澱於興奮的感歎中。
雨點沖擊廳中的落地玻璃窗,發出咚咚聲響,如音樂節奏般的悅耳。
橫臥在沙發旁的君嫘,朦朧的睜開眼睛,望出窗外,天色陰暗,外面正下著雨。她回味激騰後的餘韻,伸手過去觸摸耀國,但是耀國不在她的身旁。
從浴室傳出陣陣水聲,她臉上露出深情的笑容,看看牆上的鐘,已經是上午七點了。
她拿起放在沙發的睡衣披上,走進浴室,耀國正在梳頭。
「醒啦!」耀國望向鏡中的君嫘說。他的語氣很平淡,聲線欠缺墮入愛河中的男女應有的那股熱情。
「嗯!」君嫘從後摟抱他,面龐貼著他的背,閉上眼睛微笑,她正沉醉在愛情的美夢裡。
「今天是週末,我要早一點上班。」他的語氣仍然是平淡。
「我知道,可是,我一個人在家喔,你不會讓我獨自過生日吧?」
耀國好像有難言之隱,他望著鏡中的自己。良久,瞌上眼。顯然他正在承受內心一份難以告人的痛楚。
「怎麼不答我呢?」君嫘輕吻他的背說,她的手溫柔地輕撫他的胸。
耀國睜開眼睛,輕輕發出了一聲只有他自己才聽得到的嘆息聲,他托起她的手放到唇上輕吻一下說:「我愛你,君嫘。」
「我也愛你,耀國!」
聽到君嫘那充滿溫純的聲韻,他情不自禁的轉過身子將她緊緊的擁抱在懷裡,吻向她的頭和髮,他很想告訴她昨晚自己的感受,可是始終無法說出來,他著實不忍心傷害自己真心愛的人,他要極力克制。
「今晚由我下廚好嗎?」君嫘得意的說。
「你懂嗎?」溫柔的語氣中含有一點悲涼。
「還可以吧!」
「可是,我要很晚才下班,來到這兒已經十點多。」耀國輕輕的推開她說。
「我等你,我們宵夜!」
耀國點點頭,低聲說:「好吧。我去換衣服上班。」說完便離開君嫘,走出浴室。
「我送你去好嗎?」君嫘揚聲說。
「不用啦!」
耀國拿著君嫘的雨傘在車站等車,他茫然凝視面前從雨傘上滴下來的雨水。
剛才在君嫘家的時候,他曾經幾次想告訴她,昨夜兩人造愛之後的感受,可是他又害怕開了口會傷害她。
「也許,時間會改變一切。」他對自己說。
雨點飄落到玻璃窗上。
耀國離開已有大半天,君嫘一直坐在廳中的玻璃窗台前,一邊欣賞唱片,一邊看手上那盒用紅色絲絨編成的玫瑰花,那是耀國昨夜送給她的生日禮物。她內心充滿了幸福的感慨而變得溫婉起來──這是三年來她從未有過的心境──而今,她完全融進柴可夫斯基的羅密歐與朱麗葉的幻想曲中。
雨勢突然變得猛烈,街上的行人忙著尋找一個蔭蔽的地方來躲避。
穿上雨衣的君嫘,似乎很有雅興與追隨她而來的驟雨結伴同行,時好時壞的天氣並沒有影響她在街上遛達。
她本來一心一意來到街上選購今晚的食物,跟耀國一同慶祝她的生日。可是,在街上走了整個下午,一點東西也沒買成。不是沒有東西可買,只是昨夜的第二春來得太突然,令她的一切能夠感覺的器官都變得忙碌,捲進本能的漩渦裡。
看一看錶,已經差不多七點了,她開始著急起來,驀然望過對面,看見一家墨西哥餐廳,她決定向餐廳訂購食品。
食物放滿了桌子,但是,對熱戀中的人來說,食物只是浪漫的點綴,他們寧願直視對方的眼睛、享受對方的嘴唇在每說一句話時所引燃的愛火。
在昏黃的燈光下,君嫘忘情地依附在男友的懷裡,讓他配合貓王皮禮士利的歌曲《溫柔地愛我》,輕輕律動。
牆壁上的鐘,長短針像他們一樣雙雙擁抱在一起指向十二點,而秒針正以極快的速度走進他們的中間。
耀國一面看鐘,一面倒數:「……五、四、三、二、一、零,生日快樂!」
今夜,耀國的柔情早已令她動容,而今更情不自禁的擁著他深吻。
耀國把她抱起,邊擁吻邊走進睡房。
屋外依然風驟雨急,雨點重重地打在玻璃窗上。
一道閃電穿過,君嫘的情慾已沸騰,亢奮到了極點。
耀國的身體開始輾轉扭曲,使勁挺進。
她已失卻理智的將對方完全吞噬,兩手緊緊摟緊對方,把頭埋在對方的頸裡,伴隨嬌喘的激盪聲,模糊地叫出了一個名字:「威廉……」
昨晚,承受過自尊的屈辱,今夜,自尊又一次被無情的肆虐,耀國無法再承擔那強勁的打擊,膨脹的體能立即洩了氣。
君嫘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耀國已離開她的身體坐到床沿,雙手掩面。
「怎麼啦?耀國。」
「對呀!我是耀國,不是威廉啊!」耀國懊喪的說。
「什麼威廉?究竟你在說什麼呀?」她不知道自己做過什麼,竟然令耀國如此沮喪。
「昨晚,當你在最快樂的時候,我緊緊的摟抱你,準備和你融會一體,哼!你卻在我耳邊呼喚威廉的名字,然後才癱軟下睡了,而且睡得很甜,我卻整晚睜開眼睛直到天亮。最後,我逼使自己找一個理由來維繫彼此的感情,終於給我找到了,那就是你還沒有解開自己的心結,假以時日,你的心一定完全屬於我的,可是,今晚你又呼叫他的名字……你叫我怎可以擁抱一個不屬於自己的人呢?」
聽了耀國這番話,君嫘臉上立即滿佈驚愕的神色,惘然說道:「不可能的!」
她吃力地回憶剛才的事,未幾,她的心在狂跳,她開始模模糊糊記起來,在朦朧中的確叫出了「威廉」的名字。
她驚叫起來:「我的天!」她立即爬起來從後摟抱耀國說:「對不起,耀國!我……無心的……」
「我在想,雖然與你從相識到今天只有三個多月,但是,我每天所付出的感情都是幾何數級的……」
「噢,耀國!我愛你!我跟你一樣都有付出呀!」
耀國把她推開,憤然站起來,令君嫘失去重心的跪倒在床上。
耀國咆哮說:「對呀!你付出之後,得到的是一顆愛你的心,我付出後只得著一個軀體!」
「對不起,耀國……對不起……」她把臉藏匿在床墊上,身體抽搐,傷心的飲泣起來。
「不用說對不起,你沒錯,如果我是威廉,我會很開心!但是,他已經不在世上了!」
良久,她抬起頭來,耀國已經穿上了衣服。
「你要去哪裡?」
「回家去!」
「不要!耀國,不要丟下我!不要……」
「唉!到了這個時候,不要說擁抱你,就是牽一下你的手,我也沒有勇氣。」耀國說完便離開了房間。
呆滯而無助的目光,茫然若失的看著耀國離開,當她聽到開門的聲音才驚醒過來,立即奔下床,走出房間,耀國已踏出了大門。
「耀國!你不再理我嗎?」她高喊。
看著大門被無情的關上,她茫然若失的坐在地板上哭起來。
屋外仍然下著滂沱大雨。
君嫘癡呆的坐在那裡已很久,好像已變成化石,就是屋外閃電打雷,她完全沒有感覺。
下午的時候,她還為兩人在未來的日子編織了一段段、一個個美麗的夢境,沒想到幾小時之後便幻滅了;現在耀國掉頭離去,她像遭到被遺棄,內心感到苦不堪言。然而,她不會怪罪耀國,任誰都不可能承受這致命的屈辱,反而看出耀國的真誠,他不是為了佔有而來,卻為了愛而付出
也許,耀國說得對,她的心結還未鬆脫,耀國偏偏在這個時候闖進來,激起的情感又被那空虛的渴念所淹沒,化解成迷亂的混合情意,在他們之間形成一道牆壁,就是熊熊的慾火也熔化不了。
她領悟到眼前的悲劇是自己造成,自怨自艾只會徒添迷惘,她必須盡快挽回瀕臨消逝的感情。
她吃力地站起來,走去打電話給耀國。
耀國也並不好受,這是自他在十年前讀高中之後,又一次遭遇的一個最要命的打擊。
而今,他的處境跟君嫘一樣,回家之後,連衣服也不脫便一直坐在廳中呆著,腦海一片空白。三個月來所付出的情感已化作雲煙,真心真意的回報竟是自尊的崩潰,他恨不得大喊大叫來發洩心中的傷痛。
突然,他走過去那健身腳踏車,坐上去瘋狂的踏踩,將被強烈感情的壓迫徹底發洩出來。
這時,電話響起來,他沒有理會任由它響,他只管拚命的踏踩。
不知踏了多久,豆大的汗珠貼滿他的臉,汗水濕透他的頭髮和衣服,面色也變得又青又白,筋疲力竭的伏在扶手喘氣。
電話依然響個不停。良久,喘過氣後,他才跳下腳踏車,走過去拿起電話,隨即又把它掛上。他相信這個電話是君嫘打來的,既然決定分開,再談下去也沒意思。
他把電話筒取起放在一邊,索性將電話掛斷。
剛才在腳踏車上費了很大的力氣,現在總算鎮靜下來,喝了一大杯清水後,人開始覺得疲倦,他脫掉衣服去洗澡。
花灑噴出的熱水只沖走他的疲勞,無法驅走他的記憶。突然,他的眼睛充滿了恐懼,整個人變得像白癡般的木呆,自言自語說:「不會吧!」
他記起了昨天雲妮告訴他說,君嫘是天秤星座時,雲妮還說屬於天秤星座的名人有好幾位,其中一位是死於非命的披頭四樂隊老大哥約翰.連儂。至於是怎樣死於非命的,他卻記不起來。
「我的天……不會的,她是個很堅強的女人,不可能!」
他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步出浴缸,整個身體驚慌得在發抖,一隻腳勾著缸邊,幾乎將他摔倒在地上。
他取過浴巾將身體圍上,急忙的衝出去,拿起電話打給君嫘,但是,只按了兩個號碼便放回電話筒。
「不會的!她是個很堅強的女人……」他重複又重複的說。
他決定若半個小時之內君嫘不打電話來,他才打給她。
不知怎的,時間總是在這個時候過得特別慢,耀國在屋裡踱來踱去,坐立不安,他老是看鐘,過一分鐘好像過一個小時,電話卻沒響過,他走去檢查一下電話看是不是已經放好,電話的確很正常。
只過了十五分鐘,他已忍耐不住,取起電話筒,按下號碼。
然而,響了很久,沒人接聽,他開始驚慌起來,他懷疑自己按錯號碼,重新再按,依然沒人接聽。他把電話筒放在桌面上任由它響,跟他一個箭步走進房裡隨便取了一套衣服,再走出廳拿起電話筒,電話還在響。
「我的天!君嫘,你千萬不要嚇唬我呀!」他再次把電話筒放回桌面上,匆匆穿上衣服。
雨勢越來越猛烈。
他掛上電話正準備離開時,偶然視線觸及窗外,一輛熟悉的車子停在路旁,他的神經頓時繃緊起來,立即走到窗前放眼望過去,君嫘並不在車內,他焦急的到處張望,很快,君嫘的影像進入他的瞳孔內。
君嫘站在窗前的樓下,她只穿著雨衣,腳上連鞋也沒穿便走出來,她站在那裡任由風吹雨打。
也不知道她站在那兒讓風雨折磨了多久,只見她神情哀傷,臉色鐵青得好像受了酷刑,嘴唇變白了,也分不出臉上的是熱淚還是雨水,眼睛以滿懷期待的神色望著窗內的耀國,嘴唇微微的顫動。
就是站得很遠,耀國仍然看到她全身在發抖,他不禁感到一陣心酸,內心充滿了痛苦和不安,急忙衝下樓去。
「你為什麼那麼傻呢!」耀國邊說邊把她抱起走進大堂,走上樓梯。
君嫘依偎在他懷裡,顫抖的哭著說:「對不起!耀國!對不起……」
「……Love means never say your sorry!」耀國含淚說了一句英文,那是一齣電影──《愛情故事》──中的名言「愛──永不說抱歉」。
君嫘把雙肘放在案桌上,雙手托著面頰,凝望眼前的那盒絲絨編的玫瑰花,那是兩年前耀國送給她的生日禮物,她一直保存到現在,就是回香港,她也不忘把它帶回來。
兩年前的那一晚歷歷在目。
從這以後,兩人在紐約的日子著實叫人讚歎。
她相信,如果耀國知道她返回香港,一定感到很驚訝。她臨回香港前,寫了一封信寄到浙江省耀國的家給他,但那已經是一個月前的事了,可是還不見耀國回信。
突然,一個響雷把她從凝思中驚醒,小福也被響雷嚇得躲在她腳下。
雨勢在二十分鐘前已經減弱,轉眼間又是傾盆大雨。
她站在窗前看著雨勢把整個大埔掩蔽,感到一陣子的歔欷。
還有兩個星期香港便回歸中國,可是一踏入六月,天公從未停止過傾瀉雨水。有人說那是上天要徹底洗滌香港一百五十年來的「恥辱」;也有人說,那是上天為香港快將燈熄光滅而號啕大哭。她相信後者。
她相信令香港陷入風雨飄搖之中的,不是來自北京的中南海,而是來自金融界的貪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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