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
君嫘把雨傘插在門廊的桶內,然後走到接待處對女職員說:「我是楊德澐的女兒楊君嫘,我有要事求見布政司謝太太,麻煩你通傳一聲。」
女職員顯得很疑愕地望著面前的稀客好一會才問道:「請問楊小姐有沒有跟司憲約好呢?」
君嫘一面脫下身上那件一眼就看出是名貴的雨衣,一面說:「沒有,只是有急事,而且是非常的急,須要向司憲當面報告,請你通傳說,是楊德澐的女兒楊君嫘求見。」
女職員露出窘態,她不知楊德澐是誰,若是拒絕恐怕得罪人,尤其在回歸前夕,中國人比英國人更難惹;若是貿然的通傳又會惹來責備。
女職員猶豫之間打量對方。
面前的女子穿的一襲典雅套裝裙,相信是出自名家的設計,非一般人所能買得起的時裝。她留意到對方臉上只施上輕微脂粉,卻能透徹出剛柔相濟和一種灑脫的個性,再從她談吐時的那股自信去猜測,這個女子一定大有來頭。
女職員看來已沒有選擇的餘地,硬起頭皮打電話給布政司的助理歌莉。
升降機的門打開,歌莉走出來,她一眼就認出楊君嫘,四年前,楊德澐辭世,她代表布政司出席喪禮,在殯儀館見過她。
「楊小姐,你好!我是司憲的助理歌莉,幾年前我們見過面了。」
「噢!歌莉,你好!」
「你不是在美國嗎?什麼時候回來的?」
「一個月前,今次回來是迫不得已,那是關係香港的前途問題。」
歌莉聽到君嫘說有要事,竟然是關於香港的前途問題,面露錯愕神色的瞪著她好一會兒然後說:「楊小姐,請恕我直言,還有十五天,香港便回歸祖國,前途已……」
「No-no-no!」君嫘打斷她的話:「歌莉,誤會了,我不是指回歸。」君嫘一面向歌莉道明一切,一面從手提袋取出一份厚厚的公文紙袋交給歌莉。
接過文件,又聽過君嫘的解釋後,歌莉也吃了一驚,她暗想布政司必須立即知道這件事,問題是司憲的時間表已經排得很密。
君嫘明白歌莉的難題:「只要三十分鐘就足夠了。」
歌莉苦惱的搖頭。
「那就十五分鐘吧,十五分鐘也足夠。」
「只有兩分鐘時間!」
「什麼?兩……」
「對,只有兩分鐘!」
「……好!那就兩分鐘吧!」
布政司的辦公室大門一打開,謝太在歌莉陪同步出。君嫘珍惜有限的時間,馬上走過去謝太的身旁。
布政司的習慣不乘升降機,她要走樓梯,利用由辦公室到樓下的時間來作運動,舒活筋骨。
君嫘側著身子走在布政司面前,緊張的說:「司憲,我是楊君嫘,我本來是美國「大美基金」的助理總經理。今年三月,我發現公司和「創富基金」的胡佛聯合起來,以希臘神話故事的人物Odysseus為代號,趁香港回歸前的忙碌,向我們發難,企圖一口氣奪走我們那九百億美元的外匯儲備。」
布政司冷然道:「前幾天他們來過一次,最後被我們擊退了。」
「那是他們慣用的投石問路伎倆,也是他們聲東擊西的策略,他們目的不只是我們的外匯儲備,還要在股票市場掠奪!」
掛在布政司臉上仍然是那疏離冷淡神色,跟她在公眾場合所展示的親暱態度完全不同。來到樓梯的彎角處,眼見君嫘背向樓梯的階級步落,很容易誤踏階級而摔倒,布政司不禁開聲提醒她說:「小心!」
君嫘並沒有理會警告,她必須好好利用剩下來那以秒計的時間,她不求語言上的技巧,只想盡快說出一切:「這次他們來勢很兇,部署精密,最近幾天他們在外圍的調動很詭異,連我在他們那裡工作六年長,費盡心神也才能掌握他們新一浪的部署,我已經將一切寫下來交給歌莉,希望司憲通知程總裁,提醒他提高警惕,小心對方的陷阱,尤其這個月已經有超過一百億美元流入香港,絕對不是財政司所說的給香港回歸祖國沖喜。」
來到樓下門外,君嫘終於把心裡的話一口氣吐了出來,她感到疲累,喘氣聲不斷,可是布政司毫無反應,似乎不太重視她那份好意。
看到了布政司那冷淡的態度,君嫘感到很失望。
司機已經打開車門讓布政司上車,突然她回身說:「楊小姐,我很抱歉,你爸爸仙遊時,我剛巧不在香港,沒趕上送他一程。」布政司露出含蓄的笑容說:「虎父無犬女,為了我們這個家,你放棄高薪厚祿,的確難能可貴,明天我們開會,我會告訴程總裁。不過,你也要相信總裁,他很有能力趕走那些炒家的。」
司憲說完輕拍她的肩膀兩下,然後轉身上車。
車子駛走,布政司回頭隔著玻璃窗向她揮手。君嫘頓然感到開朗。
司憲說過會告訴尤志光,她相信司憲一定會這樣做。
接觸過布政司後,君嫘覺得在這個多月來的奔波總算有了一點成績,這晚心情特別愉快,駕駛她新買的黑色爬山車與小福來到吐露港的堤岸,享受難得沒有狂風暴雨的晚上。
站在岸邊,任由海濱的清風吹拂她那烏黑秀髮、掀起她那黑色的長外衣。
驟然興之所至,她拾起地上的石塊向海中擲去,她擲出石子的神態,好像希臘守獵女神阿爾忒彌斯,向海中的怪獸發射箭矢。她越擲越興奮,小福也雀躍地跳來跳去。
這個晚上,有小福的陪伴,她從中取得很多樂趣。
已經是十點半了,她要回去盡情享受一個熱水浴,今夜她打算早點上床做個好夢。
晚上十二點,君嫘連一點睡意也沒有,躺臥在床上想起日間見過布政司,她擔心布政司太忙,可能會忘記告訴尤志光,那將會是個可悲的結局。隨後轉向思索索萊斯和胡佛以那個Odysseus作代號的陰謀是十麼含意呢?
突然,她整個人躍起。她想起了今天的報章在不顯著的版位刊登的一則新聞及一張圖片:「一名香港市民從大陸回港的時候,被深圳海關查獲他身上繫上了近三百萬港幣。」
「啊!木馬屠城……我的天!」
她立刻下床,走去開啟電腦。
看到君嫘突然緊張,小福也要分擔主人的憂慮,牠攀上椅子,前足抓緊桌面,全神貫注地看著君嫘的一舉一動,全情投入主人的心境中。
「時間無多,我必須將所知的都放在互聯網上,就是只得一個人知道也好過沒有人知道的好呀!」她自言自語說。
聽著君嫘的自言自語,小福帶著親切的眼神凝望主人,喉頭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噢──小福,你知道他們玩什麼把戲嗎?你可知道我們的處境很危險嗎?」
小福的神態好像在思索。但,不久,牠打了一個呵欠,然後跳下,伏在地上睡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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