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I
一九九六年聖誕節前夕,金融界一年一度的聚會在紐約希爾頓酒店四樓舉行。
在宴會上,君嫘遇上了肯.柏嘉。
「很高興看見你,我想已有一段很長的日子沒跟你碰面,說真的,我很掛念你。」柏嘉的確是肺腑之言,他一直渴望把君嫘弄上手,可是,面對這隻毒蠍子,勇猛的黑豹全無用武之地。
「是的,也許有兩年了,看來你的氣息不錯。」君嫘呷一口酒後說。
「你也是呀!你比以前更漂亮迷人!」
「噢──柏嘉,我向來很害怕男人如此讚美女人的。」
「哦──」
「通常男人用美麗的形容詞去讚美女人時,那就要提防,他背後肯定藏著不懷好意的動機。」
「哈哈哈,給你揭穿了,但也不算是不懷好意,我只想邀請你到外面那泳池旁邊坐,雖然那兒較涼,但總比這兒嘈雜兼且侷促好。」
「這是個很好的提議!」
「男朋友走了,一個人生活可感到寂寞吧!」柏嘉一坐下那白色圓桌旁的椅子便問道。
「你的語氣不像關心朋友,倒像一個專門揭人隱私的小報記者。」
「噢──君嫘,別把我看得這樣壞,我的確是在關心你,何況明年我們便要一起共事。老實說,跟你一起工作,我感到特別興奮呢!」
柏嘉的說話令君嫘感到愕然,她從沒得到任何通知,會跟眼前的人共事。
柏嘉把杯中剩餘的酒一口氣喝光,望過去,只見君嫘皺起眉頭凝視他,於是笑咪咪的說:「不是嗎?」
「且慢,柏嘉!維斯特還沒有指示我要跟你一起共事!」
「唉!我想一定又是你拒絕跟我合作,我實在很不明白為什麼你總是拒人於千里之外?我並不太惹人厭啊!」
看到柏嘉那懊喪憨態,她開始感到事態有點不尋常,如果柏嘉從「創富」跳槽過來必定是華爾街的大新聞,而維斯特也不用對她隱瞞。可是,直到現在為止,她不知道有這回事;而最令她感到惆悵的是,究竟來年公司的策略是什麼,她還沒全掌握。
過往,她也有份參與制定策略的,畢竟她的職位是助理總經理。可是,最近兩個月,公司很少就未來的部署與她討論。而今,柏嘉卻聲言會在明年跟她一起共事,她開始擔心不再受到信任。
「……不!不可能!」的確不可能。她心想:「每當基金經理將計劃書交到自己手上,經細心研究和討論過後認為可行,再由自己向維斯特推薦,當維斯特聆聽過後認為可行才拍板。然而,最近這兩個多月來,每當自己把計劃書呈上,維斯特只是循例過目便算,幾乎沒有跟自己討論過便簽署批准,由此看來自己的地位顯然比以前更穩固才對。」
「你知道嗎,君嫘?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們兩人一起合作,要攻破香港簡直是易如反掌。」
聽到柏嘉這一說,她血脈頓然賁張起來的瞪著他。
「不是嗎?香港其實很脆弱,尤其英國人就快離去。」
她從沒想到來年的目標竟是自己的老家。靜止了半晌,她才拿起酒杯放到脣上,把臉側向另一邊,她不想柏嘉看到她面上的變化而洞悉她內心的一切。
「跟我合作,你心裡有底了嗎?」君嫘問。她的語氣明顯是一種試探,她希望盡快從面前這個充滿情欲幻想的傢伙那裡打聽出隱藏的秘密。
「當然!什麼也聽命於你,任憑你差遣。」
「這的確是個很有意思的構想。」
「我願意為自己所愛慕的人犧牲一切。」
「不──柏嘉!我是說攻打香港的構想。」
「噢──的確!中國人正為接管香港而洋洋得意,這是一個難能可貴的好機會,老索和胡佛的構想很精密,單是以Odysseus來作代號,就可以預見香港的壽命只剩下半年了。」
「Odysseus?」一時之間君嫘想不出,為什麼要以古希臘人物「奧德修斯」來作行動代號。但是柏嘉的話已經令她全身每寸肌膚都在顫抖,她吃力地鎮定自己的情緒,作了一個深呼吸,跟著把酒灌進口裡,一口氣吞下。
情緒開始穩定,她才轉回頭望一望柏嘉,向他擠出一點微笑,隨即站起來走到欄杆那兒眺望紐約的夜景。
她並不是在欣賞紐約的夜景,腦中不斷的思索,她回憶起最近兩個月,她的上司處事很神秘。
她恍然想起過去兩個月,索萊斯、維斯特和胡佛經常走在一起,這跟一九九二年之前的情況很相似,那個時候她剛剛進入「大美」當助理員,索萊斯和胡佛等一伙人也像今天那樣經常走在一起,不久,兩個超級狙擊手便向英倫銀行展開攻擊。當時,英鎊遭到狙擊,英國政府決定扯高兩個百分點的利率來捍衛。很不幸,這個措施正中他們的下懷,肆意向英鎊進逼,最後英國政府只好放棄聯繫匯率。
狙擊英鎊只是序幕,在迅雷不及掩耳下,索萊斯和胡佛又將矛頭迅速直指意大利,瘋狂的拋空里拉,意大利的財經官員被兩頭猛獸迫得透不過氣,最後只好像英國退出聯繫匯率。
戰事沒有因為英、意兩國投降而結束,反而很快蔓延到葡萄牙和丹麥,為了支撐本國貨幣,歐洲各國只好大量拋售美元,令美元迅速下滑。
其時,中國正處於經濟宏觀調控的初段,眼見美元不斷的下滑,國家在過去的努力所賺到的外匯快要付諸東流,副總理朱鎔基便作出果斷的決定,下令「保歐護國」行動,只有保護歐洲才能保護中國,於是立即調動黃金,趁敵不備,暗渡陳倉進駐柏林和巴黎,拋出黃金期權來頂住美元的下滑。
索萊斯與胡佛向來瞧不起東方的金融家,何況是來自共產中國的金融家。兩人貪勝不知輸,攻克丹麥之後再捲走瑞士,跟著集結所有資源轉向狙擊歐洲最後兩個大堡壘──德國和法國。可是,他們萬萬沒想到當他們回頭柏林和巴黎的時候,就成為中國網中的獵物。
自此,德國總理科爾對中國副總理有說不出的感激。然而,中國也因此而跟國際金融恐怖集團結下深仇大恨。
「如果柏嘉所說的是真確,金融集團是為報一箭之仇而來,他們利用香港回歸中國的熱忱氣氛,部署攻擊,無疑香港已處於嚴峻局面。」君嫘背項滲出駭汗。
不要說參與狙擊,就是眼睜睜的看著港幣被狙擊,君嫘也辦不到。但此刻她能夠做什麼呢?不可能光激動呀!
「沉著,一定要沉著!」她對自己說:「事情還沒弄清楚,為什麼公司有這個部署而自己卻被瞞住,竟然要從第三者口中洩漏出來才知道。」
柏嘉已來到她身旁。
「我想吸一枝煙,柏嘉。」
柏嘉立即從口袋中拿出香煙遞給君嫘,很慇勤的替她點火。
君嫘深深吸了一口煙,片刻才將煙霧噴出,她瞪著柏嘉好一會:「我們兩人的性格很不相同,尤其在戰場上,彼此的風格都不一樣,你認為我們合作起來會愉快嗎?」
「剛才我已說過,一切聽你的。」
「你可不能說一套做一套呀!」
「當然不會!」柏嘉邊說邊將身子挨過去,君嫘巧妙的避開,擠出笑容走到泳池旁邊的椅子坐下。
雖然柏嘉沒佔上便宜,但是他卻感到很興奮,當他看見端酒的侍應生,便向對方吹口哨,揚起手示意拿酒過來。
「來!君嫘,為我們合作愉快乾杯!」
「乾杯!」君嫘呷過一口酒後說:「香港並不是想像中那樣好對付。」
「我們評估過,那裡的官員向來是按照英國人制定的政策辦事,明年當英國人離去之後,他們只會變得一無是處,當然,若是北京要介入,我們更歡迎,她的介入肯定迫使資金的流動方向逆轉,香港立即陷於大亂,對我們來說,越亂──越好!」
「好狠毒!」君嫘暗罵,臉上卻裝出笑容說:「一旦拿下香港之後,我們的名與利……啊!太好了!我真的很渴望明天就是一九九七年。」
君嫘說完之後,站起來走過去泳池旁,立在泳池的石階,惘然望著池中靜止的水,池水靜得可怕,像死了一樣的令她毛骨悚然。
「看你那開心的樣子,維斯特的確沒說錯。」
「哦──維斯特說了什麼呢,柏嘉?」
「因為香港是你的老家,對此,索萊斯很有意見。但是,維斯特說你很痛恨共產黨,他說你認為一旦香港被中國接管後,香港什麼都沒有了,所以你不會再留戀香港。」柏嘉邊說邊走到君嫘後面,他的手輕按君嫘的肩膀。
「不是嗎?」君嫘將身子轉過另一邊,擺脫了柏嘉的手,對他裝出笑容說。
「現在我相信了。」柏嘉走上一步,兩手按住她兩邊的腰,色迷迷的說:「那麼,你不應再拒絕跟我合作。」
君嫘握著他的手,費點氣力才能把柏嘉雙手拉開。
拉開柏嘉的手後,她沒立即甩開,還握得很緊,瞇著眼媚笑道:「要怎麼合作你才高興?」
柏嘉好像等到了機會,興奮的把臉挨近試圖吻向面前這隻毒蠍子,蠍子立即閃開,並順勢拉他一把,跟著鬆手,柏嘉失去重心,向前一衝,整個人掉落泳池。
「啊──柏嘉,你太大意了,你忘記自己站在泳池邊嗎?那是最危險的邊緣呀!」君嫘笑道。
君嫘一進入家裡,便急忙拿起電話打去北京給田耀國。
「我有事要……跟你說……」
「究竟怎麼啦,君嫘?你在喘氣呀!」
「我不止喘氣……還在發抖……」
「不要嚇我,你現在在那裡?」
「在家!」她拿著電話走到廚房。
「是不是有什麼病?」
「不是病!」君嫘打開冰箱。
「那不要急,慢慢講吧。」
「你等等,我倒杯水。」她放下電話筒,倒了一杯水喝,情緒漸漸平靜後,她才拿起電話筒,將今晚在宴會上遇上柏嘉,在怕嘉那裡所聽到的一切告訴了耀國。
「柏嘉不是開玩笑!」耀國很認真的說。
「自從一九九四年「百寧」一役之後,公司的業績開始走下坡,去年更加困難,胡佛也不見得好到哪裡,要攻下香港,他們必須動用超過一千億美元……」
「噢!君嫘,日本是他們的堡壘。」
「……你的意思是指日本銀行支持他們?」
「沒錯!」
「但是,日本的銀行已經揹了一籮籮壞賬,他們還有能力返回國際舞台嗎?」
「你說的一點也沒錯,日本的經濟已經出現變化,銀行變成了一個個蜂洞,尤其在兩年前日本的銀行推出的「擊倒式選擇權」已經令他們出現崩盤,他們只好作最後的努力,其實是作最後的掙扎,希望衝出困局。所以,「環球信貸評分公司」將他們列為AAA級,當中有多少是胡佛和索萊斯的意思呢?」
「又是胡佛的老把戲,但我不可能眼光光的看著他們狙擊港幣!」
「那你可以做什麼?」
「回香港!回去跟他們決一死戰!」
「啊哎!你千萬不要回香港去呀!」
「為什麼?」
「我們不是有個協議嗎?假如你回香港,我就嫁到香港去!」
「去你的!」
「其實啊!君嫘,這才是你真的本性!」
「不談這些,現在最重要是怎樣去迎戰他們。」
「我想他們也不會那麼快就動手,就是快也許是回歸前,但按理他們應該等到九月之後才動手。」
「為什麼?」
「九月世界銀行年會在香港舉行,他們不會在開會前動手。」
「你說的也有理。」
「這個時候你要冷靜,暗中窺探他們,盡量掌握他們的情況,然後將收集得來的資料盡快寄回香港給金融管理局總裁尤志光,讓他有充分的準備,當然,不要漏掉我那一份,讓我們也作好對策!」
「好!」
翌日,君嫘回到公司,她盡量做到若無其事,可是不知怎的,心理上總覺得好像進入了敵方的營地那樣,令她感到周圍環境變得陰森嚇人,而每個人都好像猙獰的邪妖,尤其當她在維斯特的房間時,那種感覺更深刻。
每天,君嫘的第一個工作就是來到維斯特的辦公室跟他討論公務。可是,今天她的表現很反常,在跟上司討論公務時心不在焉,兩眼到處搜索,她這種反常行為任何人都很容易察覺到,精明的維斯特又怎會例外。
「你不舒服嗎,君嫘?」維斯特關心的問。
「啊……不!我的身體很好。」
「那麼,一定是掛念耀國了。」
「不……你覺得我有什麼不妥嗎?」
「當然!你的臉已經告訴了我。」
聽了維斯特這樣說,把她那惶恐的心也嚇得彈了出來,這個時候她才知道,對她來說,她只能當一個狙擊,卻不能當一個間諜。
「……我覺得你好像對我不再信任。」
「哦──你怎麼會有這樣的念頭?」
「不是嗎?」君嫘故意壓低語氣像似受了委屈的說:「過往在年底前你會跟我討論明年的計劃,可是一九九六年還有幾天便結束,你似乎……」
「噢──君嫘!你太敏感了。」維斯特打斷的話:「其實我們早已有了初步的計劃,只是還不太成熟,所以沒有跟你討論,但是你必須作好心理上的準備……」
維斯特說到這裡,突然停口,君嫘的心跳加速,莫名的仇怨湧上眼睛,凝望面前的上司,等他說出一切。
「明年你的工作會很吃力,你要分擔我的部份工作,獨力主理東歐及俄羅斯的業務。」
「什麼?」君嫘感到錯愕,如果攻打香港是真確,那麼把她調去主理東歐的市場,很明顯是對她仍有戒心,不讓她有機會接觸到亞洲的事務,無疑對搜集情報就很困難了。
「但我對這些地區不太熟悉……」
維斯特咯咯笑起來說:「以你的智慧,任何地方都難不倒你啊!」
半晌,君嫘才把那愕然的表情轉為牽強的笑容。
她那穿上高跟鞋的腳不停的扭捏,顯然她很心急,至少到目前為止,她尚未從維斯特口中探出什麼來,柏嘉洩漏的那個秘密究竟是真還是虛構,也無法得到證實。她不可能直接問,這樣只怕打草驚蛇。不過,把她調走是有明顯的目的。
當她離開維斯特的辦公室,在房門外碰上維斯特的祕書艾美,艾美拿著一大疊文件進去,她瞥見在最上層那份文件夾的檔案名字,不禁驚愕起來。
「噢!艾美!」君嫘立即叫停她。
「什麼事呢?君嫘。」
「後天開始放假,你和安德森準備了去哪兒度假?」君嫘邊問邊打量艾美手上的文件夾。
「我們沒打算出外呢!」
「那就好了,如果你和安德森不介意的話,請到我家裡來,讓我弄一頓中國菜招待你們。」
「啊!那太好了!讓我回去跟他商量,看哪一天去你家比較合適,明天告訴你好嗎?」
「好!」
「謝謝你,君嫘。」艾美說完便走進維斯特的房間。
君嫘很清楚看到那份絕頂機密的檔案名Odysseus,也就是柏嘉所說的代號。
她匆忙的走回自己的辦公室,呼吸急速的坐到椅子,良久才取出一根香煙燃點,她深深吸了一口,希望藉此減輕內心的惶恐而帶來的戰慄。
喝過了一杯水,心情漸漸平伏下來,她開始思索如何將那份文件弄到手。
看來,她只有向艾美那兒探聽了。問題是艾美的性格很內向,而且很怯懦,很難從她的口中套出什麼來。
「無論如何也得試一試!」她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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