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V
候機室已經擠滿了等候上機的旅客,他們都是由曼谷來香港旅遊的泰國婦女以及往泰國旅遊的香港人。他們每四、五個人聚在一堆,嘰嘰喳喳的吵個沒完。
尤志光和君嫘沒有找到座位,於是站在一旁,兩人沒有談話,卻可在他們的臉上窺知腦海中正被某些不安的事情主宰著。
突然的幾陣笑聲從君嫘的身旁那堆泰國婦女中帶出,把她的思路打破。
君嫘有點不滿的望著他們,自從進入候機室後,她們的舉止沒有絲毫的改變,那些笑聲變本加厲的達到狂亂的興奮,不停的挪動著兩腳,或是從膠袋中取出兩隻燒鵝、拿出從置地廣場購買的名牌衣物或什麼的,向人眩耀。從她們的打扮很容易看出都是新一代的中產階級──「亞洲奇蹟」下的新一族。他們不怕浪費,也不恃勞累,專程乘飛機來香港,只是為了去「鏞記」吃一隻燒鵝,或購買一兩件名牌衣物。也許她們還不知道自己的國家正面臨一場災難性的酷劫。
仲夏夜裏,濃厚的銀灰色的雲朵飄到空中聚積成積層雲,可是,欠缺月光的映照,積層雲沒法壯觀起來。飛機在雲層下飛翔就好像一隻巨大的蝙蝠在洞中展翅一樣。
君嫘愁思的眼神凝望著窗外黑漆漆的天空,不曾動過的身子,直到空中小姐走過來問她要什麼酒,她才如夢初醒。
「紅酒。」
「剛才看見你那專注的神情,也許你對這個行程已經胸有成竹了?」
君嫘搖頭說:「這場仗已經注定失敗!」
「不會吧!」
「不要忘記,我曾經是華爾街很有名氣的狙擊手。」
「我承認!」
「當要去狙擊一個國家也得要看準形勢,不是盲目的去亂闖亂撞。一個國家好比一個人,一個強壯而又孔武有力的人,要擊敗他是很難,假若他變得很瘦弱,而且百病纏身,要對付他實在易如反掌。」
「……」
「「亞洲價值」本來是指勤奮的亞洲人如何刻苦耐勞去建立自己的富裕社會,怎樣把亞洲變成一個又一個的奇蹟,可是隨著經濟長期性的增長,令區內的人養成了一股香港式的炫耀消費的陋習,忽視生產,他們都把經濟資源投資在物業和股票市場上,因此,投機被視為正常的商業活動,樓價和股價的飆升被視作經濟繁華的象徵,形成了一堆堆的經濟泡沫,而這些一堆堆泡沫也就是一個個癌細胞,當癌細胞佈滿全身,任何名醫都束手無策,但對狙擊手來說是難得的好機會。」
「我明白你對前景悲觀的原因,但是雅加達已經失守,無論如何也得要穩住曼谷,否則便出現骨牌效應。」
「我明白!」
抵達曼谷後,尤志光便和東南亞五國央行行長及財長連夜開會,君嫘躲在酒店房間內細心研究曼谷的整個形勢,希望能找到金融集團的弱點。
很不幸,在曼谷這個戰場上,她找不到對方的弱點,反而發現泰國的每一寸地方都是致命的死穴。
戰鬥多天,泰銖仍然能夠守著大城門已算奇蹟,而這個也可能是挽救曼谷的唯一的一個奇蹟,因為金融恐怖集團向曼谷攻擊了好幾天,明顯彈藥已經耗盡,只要抽緊銀根,便很輕易陷對方於滑鐵盧。
翌日,君嫘很早便起床,她只睡了三個鐘頭,來到酒店的餐廳,要了一個早餐之後,悠然望出窗外,當她的視線接觸到對面銀行時著實把她嚇了一跳,人群已經將銀行重重包圍,經過打聽之後,才知道泰國人再不信任自己的貨幣,通通把泰銖兌換成美元。
尤志光和君嫘驅車往泰國央行,途中所見都是驚惶的人群,把銀行重重的包圍著。這回恐怖集團要拿下曼谷已是輕而易舉了。
「如果這樣的情形發生在香港,政府怎麼辦呢?」君嫘憂心的問。
「香港人比較理智,不會作出傷害自己社會的事。」
「很難說呀!羊群最易受驚,恐怖集團又最喜歡放流言,香港也不是曾經發生過銀行擠提的事嗎?」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其實要擠提的話,最後損失的是他們,何況這幾年,政府對銀行的監管不遺餘力,市民有目共睹,所以他們不會作蠢事。」
車子抵達央行,兩人來到接待室,職員不以為然的告訴尤志光說:「噢,普廷行長已經辭職,新的行長還未上班呢。」
尤志光感到很驚愕:「是你弄錯吧!昨晚普廷先生還跟我們開會呢!」
「我怎會弄錯呢!不要說是中央銀行行長,就是總理也經常替換的,在泰國這樣的事情是很平常,跟喝一杯咖啡一樣的平常啊!」
「……」
「走吧,總裁!我們還是把所有精神放回香港好了!」
連續兩天的奔波,君嫘和尤志光藉著橫越南海的飛行中,閉上眼睛的同時也極力讓腦袋靜下來。
在香港的命運中那決定性的日子已逼近到來,但是天氣還是很不穩定,時晴時雨。
已經是晚上十點,君嫘駕車離開金管局返回大埔,她已經有三天不曾回家,明天是週末,也是回歸前悠長假期的開始,她可藉這個機會理順既惱亂而又複雜的戰局。
駛抵花園,大門開著,屋裏的大廳那吊燈亮著,她想一定是菁華或菁雯藉著長假期走來這裏度假。
沒見主人已好幾天,小福一見主人回來便顯得激動的欣喜,而君嫘也令牠感受小別的歡快。
「菁華!菁雯!我回來……」
君嫘一進門就高嚷,當她的視線接觸到地上的行李時:「啊──原來是哥哥回來了。」她心暗道。
她看見桌上放著一個很別緻的白色圓形有蓋的瓷器,打開一看,裏面放滿了密棗。
「啊!是耀國!」
這個時候,她聽到從樓上傳來耀國唱歌的聲音,她立刻奔上去。
耀國正在浴室中享受花灑衝擊的樂趣,突然,浴簾被拉開,把他嚇了一跳。
小別勝新婚,但兩人一別就是整整的十個月,難耐的興奮令他們擁抱在一起,一個赤裸著身體,一個仍衣服繫身,雙雙倒落在浴缸任由水花濺打。
去年的中秋節,下著毛毛細雨,男的舉起雨傘,摟著女方的肩膀,女的擁著對方的腰子,走在紐約的街頭。可是,這樣的親密沒令兩人感受在愛河裏情趣,反而臉上卻同時浮現一股惆悵的不安。
男的要回北京,女的要留下來。
因此,兩人就是雙雙倒在床上擁在一起,感覺也好像擁著一個陌生人。
「君嫘,我向你保證……」
「我不要任何保證!」
「但我還是要向你發誓……」
「我也不要任何誓言!」
「那我只好向上天發誓,我發誓我愛的是楊君嫘,就算這個世界有另一個同名同姓的楊君嫘,我也只愛眼前的楊君嫘,非她不娶,非她不愛,非她不戀,非她不看,非她不撫,非她不……」
君嫘的唇把他的嘴塞住。
耀國把她推開說:「非她不吻!」
「誓言」只是廉價的鎮定劑。纏綿的一對情侶盡情抓住每一刻,溶入對方的感受。
六月三十日,大英帝國的旗幟在風雨中降下。
看著電視的轉播,耀國的眼睛流露著激昂的神采,嘴角滲出了傲然笑容。
他伸手過去摟抱君嫘,打算與愛侶一同感受這歷史的一刻。
當他的手接觸到君嫘時,他感到愛侶的身體在微顫,看過去,淚水從愛侶的雙眼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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