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1-29

第一章 :暴向香港 3

                                                                          


                                                                                III

 

雨點狠狠地撞擊著玻璃窗,君嫘站在窗前,泠泠的眼神凝望窗外的城市。

 整個城市被狂風暴雨覆蓋而變得模模糊糊。

 從她的眼神來看,外面的暴風驟雨遠遠比不上昨夜在東京那場龍騰虎躍更具氣勢,「創富基金」的獅王胡佛已經展開調動,全面佈陣,矛頭直指老牌英國雄鷹「百寧」的漢森,戰事一觸即發。

半年前,君嫘在墨西哥襲擊柏嘉後便迅速抽身撤出,羊群沒有因此而被嚇倒,反而變得瘋癲,那是拜胡佛的魔術棒所賜,令墨西哥出現了有史以來最瘋狂的一股投資熱潮,人們已陷入著魔般的失控,財政官員也意識到距離天國不遠,於是向其他工業國奔走求助。

 一向以來,求助者是最心急的一方,而施救者的動作總是很緩慢,他們只管各自為政、各懷鬼胎,從來都不會有很好的配合,調動資源也不會很多,而且還要花時間去研究制定一個援助的方案。

胡佛看慣了國際間爾虞我詐的利益關係,他不慌不忙的暗中作好部署。

終於,等到了時機,胡佛下令殺戮,墨西哥中央銀行在一日之內被抽走一百億美元,數天之後,整個城市完全被攻破,羊群屍橫遍野,全國瀰漫著一遍哀慟淒涼。

很難想像,本來是一個世界工廠大國的墨西哥,竟可在一夜之間淪為身無分文的落難國,到處伸手乞援。

君嫘念念不忘墨西哥戰役,不忘是帶有很強的自戀心態。

 的確,在這場戰役中,她擊傷柏嘉而令她名譟一時。今天,她本來打算利用東京這場戰役重施故伎,再下一城抽柏嘉的後腿,襲擊「創富基金」,那麼她的名氣不止響徹華爾街,還震撼全球金融界。可是,當她想到柏嘉的老闆胡佛時,心裡不禁打起寒顫。

黃昏,君嫘下班,她跟平時一樣駕駛她那輛「保時捷」離開辦公大樓,當她來到十字路口時正好遇上紅燈,她便把車停下來等候燈轉。一輛黑色的豪華「林肯牌」轎車駛到她隔離的行車線停下。

她很清楚這輛車的主人,下意識望過去,玻璃窗是反光的,看不見車廂內坐的人。突然,後座的玻璃窗滑下,一個年約六十來歲的男士,他的整個嘴巴都被鬍子包圍,他微笑的望向君嫘說:「你好!楊小姐。」

君嫘像受寵若驚的答道:「您好!」

「現在有沒有空?賞面跟我喝杯嗎?」

君嫘微笑的點點頭說:「那是我的榮幸!」

「那麼,就在『凱悅尚萃』吧,一會兒見。」男士說過後,玻璃窗便升上,車子跟著開走。

看著對方的車子遠離,君嫘仍然一臉驚訝的神情,直到後面的車子響起喇叭催促她開車才醒悟過來,迅速離去。

「想不到連他也認識我!」君嫘流露出自鳴得意的笑容自言說。

做為一位鼎鼎大名的國際金融家,人稱「獅王之王」的胡佛也能叫出她的名字,又怎不教君嫘沾沾自喜、自我陶醉呢!

「楊小姐,請這裡走。」侍者引領君嫘來到近窗的座位。

胡佛比她早五分鐘抵達,看見君嫘來到,禮貌地伸手示意請她坐,侍者為她拉開座椅。

她注意到桌上的一盆鮮花跟其他座位的有點分別,面前的比較大盆,而且以玫瑰花為主,較別座的菊花或紫丁香更顯出熱情的奔放。顯然,那是胡佛有意作這樣的安排 ── 她心想。

胡佛取出一根雪茄,一邊點燃,一邊以他那獅子般的眼睛打量君嫘。

最初,君嫘被他那懾人的眼睛看著感到有點不自在,當她坐定下來後,便不肯視弱,以她那明亮的眼睛回敬對方。

向來只在報刊上或電視新聞節目見過胡佛之外,面對面還是第一次,粗壯魁梧的身材,雄獅頭般的腦袋,在在都活像森林世界中頭角崢嶸的統治者,尤其那渾厚的聲音教人震服。

「你的容貌跟你的智慧很一致,楊小姐。」

「謝謝!」

「本來在下班之後喝一杯酒是最好不過,但我寧願選擇咖啡,你呢?」

「我也有同感,我喜歡意大利咖啡。」

「好的!」侍者禮貌地向兩人點頭後離去。

「你在墨西哥的一舉一動,我瞭如指掌,你知道嗎,早在你進入墨西哥之前三個月,我已經對她很有興趣。」

君嫘暗想胡佛的話不會假,以他的地位不用居功自傲,特別是對著她這樣的一個基金經理。無論如何,她還是裝成很倔強:「我還以為我在墨西哥的舉止太囂張,引起你的注目呢!」

「的確!在這個時候說出來很難令人信服,但我很想告訴你,你在墨西哥所表現出來的智慧和勇氣,到今天我還是很欣賞呢!」

君嫘接過侍者的咖啡,放了糖後用匙子輕攪,她故意低下頭,不想胡佛看到自己那忍不住的得意樣子。事實上,她如此興奮只是一直以來她不曾受到讚賞,就是自己的老闆霍萊斯都沒有給她半句讚美的話,只有上司維斯特經常勉勵她。作為一個站在最前線的基金經理,每天都要承受來自世界波譎雲詭的壓力,一個不留神便身處險境,任由宰殺。因此,利祿令他們盡心竭力地馳騁於槍林彈雨之下,讚美便是勝利的榮譽。

「我一直以為霍萊斯派你進駐墨西哥的,後來我發現整個部署很有問題,你是在孤軍作戰!那天在宴會上遇見老索,我嘗試問他墨西哥的事,他支吾其詞,我想他不是有意隱瞞。」

當胡佛提及她的老闆和公司時,她只好沉默不語,更把身子靠向椅背,口角僅露出一絲兒淺笑,她意識到不該將公司的情況對外洩露。

胡佛吸了一口雪茄,嘆氣說:「唉!兩年前,當我和老霍狙擊德國央行的時候,突然被中國副總理朱鎔基從後襲擊,自此他便變得很沮喪,究竟他在做什麼呢?」

君嫘並沒有回應胡佛的問題,只是聳一聳肩,微微一笑,跟著拿起咖啡喝。她知道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應與別人談論自己的老闆,否則那是對老闆的不敬,也會令別人瞧不起自己。

胡佛明白君嫘的窘態,很快將話題扯回墨西哥:「雖然你是孤軍作戰,卻能在驚濤駭浪下掌握主動,得著如此好主帥,老霍真的走運呀!」

「其實,我只是誤打誤撞而已。」

「你出道以來,就我所知道的,你從未打輸過一仗,像柏嘉一樣,跟隨我遠征多年,從未打過敗仗,卻敗在你手中,真是諷刺。」

君嫘陶醉在胡佛的讚頌中,她彷彿感到胡佛就好像「選民」那樣對她投了神聖一票,令她感到榮幸。

「柏嘉是我手下其中一員猛將,但是,他卻比我好運。」

君嫘輕皺眉頭,她的眼神告訴胡佛,她很有興趣聽下去。

胡佛啜一口咖啡後說:「對我的過去,相信你已經從許多報紙雜誌、電台電視,甚至書籍知道大概吧。」

君嫘微笑的點頭,笑容中流露出敬仰的心意。

「不過,大眾只側重我的成功而忽略我的失敗。」

「其實,很多書都有提到你過去的失敗,也因為有了失敗的經驗才嬴得今天的成就呀!」

「所以,我說柏嘉比我幸運,因為他沒有失敗過,而你同樣沒有經歷失敗的滋味,畢竟你們還是初生之犢。」

「有了前人的失敗經驗,自然避免重蹈失敗的覆轍,在別人的眼裡,我們這一輩好像很幸運,事實又是這樣的幸運,因為我們早就將前人數十年的不幸遭遇,在最短的時間內吸收進腦袋裡,隨時警惕自己。」

君嫘的話引得胡佛咯咯大笑:「老實說,我很妒嫉老索,有你這樣的一位良才,若是換上我,我絕對不會讓你在墨西哥孤身作戰。」

「其實,我不孤立呀,維斯特只是在考驗我,看我是不是有能力駕馭一場戰役。」

胡佛從煙灰缸拿起那已熄滅的雪茄,重新點燃。他善意的凝望著君嫘,他深信君嫘不止是個精明能幹的人,而且,最重要的是,她不會出賣自己的僱主,還懂得維護公司的聲譽。

「你知道嘛,今天遇見你,上天告訴我,機不可失,我誠意邀請你進入「創富基金」當高級策略員,我保證薪酬及條件都比你現在的高出許多。」

「這──」她雖然很開心,卻有點躊躇。

「這什麼?」

「老實說,胡佛先生,這是一份出乎意料的見面禮。」君嫘的臉好像陽光般燦爛:「但是你的厚意我只得心領。」

胡佛一愕,君嫘的答覆確實出乎意料,向來不用他招手,也有很多人爭取投向他的旗下,可是現在由他親自拉攏卻橫遭拒絕,令他有點挫敗感。目光依然是很友善的望著君嫘,友善的目光中暗示很想對方道出理由。

「我在美國的第一份工作就在「大美」,公司對我不薄,我的直屬上司維斯特也很關懷我呢。說真的,胡佛先生,到目前為止,我還找不到任何理由要離開。」

「忠誠是東方人的美德,這份美德早已失傳了,不要說在香港找不到,就是在日本、韓國也找不到,坦白說,我很欣賞。」

君嫘忍不住抿嘴一笑說:「噯喲,胡佛先生,今天我受到的稱讚已經夠多了。」

「不!雖然忠誠是美德,畢竟那會阻礙進步,在一處呆得太長時間,便會養成苟且的習慣,失卻挑戰自己的衝勁。」

「我不同意你的見解,胡佛先生,我認為最重要的是向心力,除非那個機構的領導人領導無方,失去了凝聚力,才會令員工失掉衝勁而變得苟且偷安,這與在一個機構工作的時間長短無關。何況我們這一行,每天都要面對許多詭譎的變數,每一刻都是在挑戰,稍微不慎,就陷於萬劫不復之境。」

「你很有見地。」胡佛吸過一口雪茄後,把雪茄放在煙灰缸,將身子靠向椅背,他望向桌面,目光透出一種奇異的掙扎,良久,將目光轉向君嫘。

當君嫘接觸到他的目光時,內心湧起一陣子的懾慄。

「十年前,我已經有退隱的念頭。」

「是什麼吸引你繼續?名與利?」

胡佛咯咯大笑,搖搖頭說:「過去,中央銀行是一個國家的財富保證,沒有人敢向它挑戰,自從十年前我和老索成功狙擊英倫銀行後,中央銀行的神話便破滅了。兩年前,亞洲一個國家的財長跟我開玩笑說,他的國家願意每年進貢十億美元給我,條件是不能狙擊他們國家的貨幣。我對他說,不要說每年,就是每月十億、甚至百億,我一點也不在乎,我在乎的是在狙擊過程中的快感,就算狙擊得來的遠遠少過他們願意進貢的。」

胡佛喝過一口咖啡後,把杯子放下接著說:「「創富基金」由我一手創立,從最初只有幾百萬美元發展到今天數千億美元時,整個路程我承受著巨大的壓力,我內心開始出現矛盾,因為我發覺基金已經變成一頭有機的異形,牠走進我的身體,牠正在吸我的血,我變成牠的傀儡。過去,基金是我名利雙收的工具,而今,反過來我卻變成牠的奴隸。」

君嫘目瞪口呆的望著胡佛,她越來越覺得面前坐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頭凶猛的獅子。

一個人變成只求興奮而殺戮,顯然他已經變得很孤獨、沒有感情、沒有嗜好,心中凝成的興趣和思想,就是要打破世界一切秩序與道德所連結的傳統。對他來說,親情、感情、愛情,甚至榮耀感都要在心中靜止,日日夜夜想的是毫不留情的狙擊,不斷的找尋機會狙擊各國央行,置勞動者於死地而後快。

「說實在的,楊小姐,我真的很希望你加入我的基金工作,那麼,我可有機會退下火線啦。」

「……我想你也得給時間我考慮呀!」君嫘敷衍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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