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
君嫘駕著車毫無目的沿公路馳騁。突然,她想起了雲妮。
自從兩年前搬了之後一直都沒見過她,趁今天空閒,而且時間尚早,便決定前往探望雲妮一家人和那兒的舊鄰居。
「噢 ── 君嫘!」
一看見君嫘到訪,雲妮開心地撲過去,兩人張開手臂擁抱在一起。
「我還以為你把我們都忘記了呢!」
「怎會呢,雲妮!」
「你消瘦了,但精神看來很好!
「你的精神也不錯呀!」
「來!進屋裡去!」
「約翰和小米高呢?」
「兩父子去看足球,那是男人最熱愛的玩意呀。」
「鄰居們也好吧?」
「他們都很好,今天週末,大家都出外了。」
分開了兩年再相聚,兩位故友噓寒問暖之後就是有說不完的話題,尤其雲妮喋喋不休,好像要在天黑前尋覓那可以補償闊別過的日子。說到開心的時候便哈哈大笑,把本來很恬靜的環境變得歡騰起來。
「啊!」雲妮突然想到什麼的站起來說:「讓我泡點茶給你喝,我想你一定很喜歡。」
「那是什麼茶呢?」
雲妮故作神秘的笑了一笑,然後走進廚房。
雲妮的屋子跟兩年前一樣,沒有什麼改變,也令君嫘好像回到娘家那樣感到很溫暖。她坐在長沙發,兩手張開放在靠背上,環顧四周的每一件物品,無論是一張椅子抑或掛在牆壁上的一幅畫,都是那樣的親切,眼前的情景很快便把她引回過去,以前,她和威廉經常在雲妮家聚餐。
未幾,雲妮小心翼翼的端出一個托盤,托盤上放了一個中國紫砂茶壺和兩個小茶杯,濃郁的茶葉香味從茶壺裡隱隱的透出,君嫘驚訝的說:「啊噢!你在什麼時候開始學會喝中國茶的?」
「已經有一年啦,來!先喝一口龍井茶再說,我覺得龍井是最香而又最適合我,你喝過龍井茶嗎?」
君嫘搖搖頭說:「坦白說,我對中國茶向來沒有研究,也不太執著。」她拿起茶杯輕輕的呷一口後,隨便的說:「嗯,不錯。」
「我嚐過幾個品種的中國茶,鐵觀音是很香,但是味道跟它的香味不太配合,我也嚐過普洱茶,喝了一口之後,我便拒絕喝第二口,我不能忍受它的味道,尤其那顏色黑得像污水,但當我嚐過龍井茶後,我便立即愛上它。每當把杯子放到唇邊時,它那股香氣已透進入鼻孔傳入,喝一口,我不會立即吞下,讓茶味和香味混在一起後,這個時候開始品嚐和感受它們相處時所產生的一切,我的天!那才是最好的享受呢!」
君嫘睜大雙眼望著雲妮那變化多端的面部表情和近乎誇張的手勢好一陣,笑起來說:「喔唷!這是中國人的玩意,你從哪裡學的?」
「是我們的鄰居……」還未說完,另一件事又在她腦海掠過,急忙的說:「晚餐你一定要在這裡吃!我包好了約翰和米高都喜歡吃的北京餃子,我想你也不應該錯過!」
「你說什麼?你說你包的……北京餃子嗎?」君嫘合起手指做出一個餃子的手勢說。
「對呀!是一個一個的北京餃子呀!」
君嫘滿腦子疑雲的呆瞪著雲妮。
「怎麼?你不相信我會做餃子嗎?你來之前一刻我才弄好呢!」雲妮把手伸過去:「嗅嗅,那餃子的味還在我的手上呢!」
嗅到了,雲妮的手的確還留下麵粉和肉的味兒,她真的有點不大相信雲妮的話。
性急的雲妮立即站起來拉住她的手說:「來!讓你看看我的傑作。」
走進廚房,打開冰箱,其中一層放著兩盆排列整齊的餃子。
「你從甄文達那裡學會的嗎?」君嫘驚歎的問道。
「不!其實說來也真巧,以前你居住過的房子,現在住的是一位來自北京的中國男子,他叫田耀國,在紐約大學攻讀經濟學碩士,跟你是校友呢。」
「那真是太巧啦!是他教你的?」
「正是!他還弄得一手好菜,尤其那味北京烤鴨,簡直一流,我想你應該跟他交個朋友。」
「不!我不打算再跟他們交朋友,我很討厭來自那個地方的幹部子弟,他們除了驕傲之外,很難在他們的面孔上找到禮義和仁愛的傳統。」
「噢──不!君嫘,他並沒有你所說的那樣壞,他為人很好的,跟你一樣,經常在幫大家忙,相識一年多以來,在他身上根本找不到半點驕傲。而且,不見得他很富有,不可能是你說的那些當官的兒子啊!」
君嫘半信半疑的瞪望雲妮。
「相信我吧!」
「……他在家嗎?」
「上班去了,在唐人街一家菜館當總廚師,平日只工作四小時,今天是週末,工作時間較長,晚一點才回來。」
兩人步回廳中。
「近來生活怎樣?」雲妮關心的問。
「剛才不是已經告訴了你嗎?最近我被派去專責處理行政上的工作……」
「不──」雲妮打斷她的話道:「你應該知道,我是在問你的感情生活!」
君嫘擠出笑容,攤開兩手,聳聳肩,作了一個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態度,拿起杯喝了一口茶笑說:「多好呀!兩年來我一直在享受獨身的生活呢!」語畢便站起來避開雲妮的視線,走出露台。
雲妮已經察覺到好朋友的慷慨容貌是勉強裝出來,以掩飾內心的沉鬱,於是隨她走出露台。
「還想著威廉?」
「……來之前……我去過墳場。」
「唉!我這可憐的君嫘,已經快三年啦!你以為做個犧牲品,當一個寂寞的寡婦,威廉會開心嗎?不要說你現在仍很年輕,就是五六十歲,我也鼓勵你去找一個可以信任的老伴,快快樂樂的一同生活。不要忘記你是人,不是神呀!人是有情有慾的。」雲妮輕拍她的手說:「聽我的,擺脫過去所有的不快樂,嘗試去愛吧!」
天色漸漸轉黑,約翰和小米高看完球賽回來,一進屋發現已有兩年多沒見的舊鄰居造訪,兩人面上盡是興奮的神色,家中立時出現了猶如節日的氣氛。
以中國人的餃子為主,配上美國人口味的漢堡牛排和馬利連燒雞,便構成一頓奇妙的晚餐,再伴以紅餐酒,三位成年人開懷暢飲,非常開懷。
時間過得很快,已經是晚上九點,君嫘也要告辭。
當雲妮送她來到門外,剛巧一位身材健壯的中國男子從樓梯走上來,他一看見雲妮便露出笑容,禮貌地向她打招呼:「晚安,史密斯太太。」
「晚安,田耀國先生,你回來正好,讓我介紹這位朋友跟你認識,她是我們的舊鄰居,以前居住在你……」
「噢──我猜到了,是你經常提及,來自香港的楊君嫘小姐吧?」
「正是她!」
君嫘伸出手說:「你好!田先生,很高興認識你。」
面對一位新認識的的中國人很受左鄰右舍歡迎,君嫘的眼光顯得熱烈而深情。田耀國也立即伸出雙手,跟君嫘握。他被眼前的君嫘那高雅面容吸引,半晌才道:「……你好!楊小姐,素仰你的大名,經常聽到史密斯太太稱讚你,也曾在電視新聞網絡看到你接受訪問,你對金融市場的分析的確不同凡響,後來看報紙才知道你還是華爾街一隻很可怕的毒蠍子呢!」
「那是以前的事了。」君嫘臉上流露出歡快的笑容,那是獲得讚賞後的喜悅。
「如果楊小姐有空的話,不如到舍下一坐。」
看到新認識的朋友,他的態度正如雲妮所說的友善,君嫘沒有打算拒絕對方,但在禮貌上她還是尊重雲妮,她望了雲妮一眼。
「時間還早,明天又是星期天,不妨跟田先生聊聊天,何況你在美國沒有太多中國朋友。」
「也好,我可以藉此機會看看我曾經住過的地方。」
告別雲妮後,君嫘跟隨耀國來到自己以前住過的房子。
當她踏進屋裡,著實把她嚇了一跳,牆壁的顏色跟她離開前一樣,而且已經變得很舊,顯然兩年來沒有刷過漆油。廳中只有幾塊沙發的坐墊疊放在地板
上,中央放著一張矮腳茶几,旁邊有一台舊式的電視機。在廳的另一邊放了一張書桌,其實那是一張飯桌,只是桌面擺放了一些書籍和一台電腦。沒有書架,所有書本都很整齊的排列在靠牆的地板上,旁邊放了一輛健身用的腳踏車。
「隨便坐!地方很簡陋,請你不要介意,讓我去弄點茶。」
的確很簡陋,看上去,雖不至於家徒壁立,但相去也不遠,唯一叫她感到舒服的是屋子倒還很乾淨。
耀國說完便走進廚房,剩下她獨個兒像白痴般的呆立在廳中,不是因為簡陋的房子,而是這屋子勾起了她的回憶──她和威廉的愛情故事是由這裡開始的。
放置坐墊的位置就是兩人開始的地方,她沒有立即走過去坐下,她寧願走到牆邊看一看放在地上的書,藉此擺脫回憶。
書脊是朝上的,就是站立也可以看到書名,幾乎所有書都是關於經濟和金融,而且以英文版本佔最多,中文版只有少許,都是香港和台灣的學者所著的經濟學與管理學之類的書籍。
她對其中一本英文版的書《當危機降臨時》很有興趣,於是彎下身子取起來翻閱。
揭開書的序言,作者艾森.波史莎寫道:「古代的中國,有一個杞國人,有一天,他站在街頭仰望著天,突然驚惶起來,萬一天塌下來怎麼辦好呢?於是到處對人說出他的憂懼,可是沒有人理會他,反而取笑他。自此「杞人憂天」便成為中國人譏笑別人作無益而莫名憂慮的形容詞,其實這是中國人最古老的「危機感」。其後,我又從中國人的文化中找到另一個很有意義的成語故事,那就是……」
「來吧!楊小姐,一邊喝茶、一邊吃蜜棗,滋味無窮呢!」
「蜜棗?」君嫘詫異的問道。
「對!蜜棗。」
耀國已經將一碟蜜棗,一壺泡好的茶和茶杯放在茶几上,然後坐到墊子上。
君嫘把書放回原處後走過去,在耀國的對面坐下:「蜜棗是用來熬湯用的啊!」
「對!但是我把蜜糖炮製後,放在冰箱裡面,隨時拿出來當作點心零食吃,很有益。」耀國把一隻小叉子遞給君嫘:「嚐嚐看,你一定會喜歡的!」
蜜棗的樣子光澤油亮,看上去確實很吸引,君嫘叉了一粒放進口中輕嚼,她注意到耀國正凝視她,好像在等候她的評鑑。
「不錯呀!只是甜度不夠。」
「原來你喜歡吃甜的,那下一次我弄甜一點給你。」
耀國的語氣毫不矯揉,君嫘的目光開始固定在他的臉上,魁偉的身軀、儒雅的容貌、炯炯有神的目光,擁有一種平易近人的穩重個性,說話時聲調清晰愉快,非常悅耳動聽,看上去他的年紀大概二十五六歲,比她還年輕兩三年。
「吃過棗子,喝口茶更能品透兩者的滋味。」耀國替君嫘倒茶。
「我覺得很驚訝,你竟然是一位飲食專家,我猜想你們家一定是開飯館的。」
「不,家裡哪有錢開飯館呢!我爸跟我媽都是教師,只是我爸爸很喜歡吃,對吃也有很多點子,經常在家弄,看多了也學會一點,想不到來到美國之後,竟然成為我賺錢讀書的途徑。」
「現在的生活還好吧?」
「還可以!我是獲得獎學金才來的,當我接獲通知得到獎學金後,便拚命儲蓄,就是一毫錢也不敢花,儲蓄夠半年用的生活費才來,我想在紐約找一份兼職不太難吧,沒想到真的很難。」
耀國嘆了一口氣接著說:「回想當初來到美國的時候,心境很徬徨,因為盤費有限,租了房子已經所餘無幾,又找不到工作,於是走去唐人街碰一碰運氣。很幸運給我碰上,那家飯店正要聘請廚房助理,其實老闆就是廚師,他要找一個既能幫他的,又要懂得燒菜的助手,他先要考我,看我懂不懂燒菜,於是我把從爸爸那裡學來的廚藝露兩手,他看過之後很滿意。可是,他卻不聘用我……」
「為什麼?」
「他說我的廚藝比他好,應該是大師傅,他出不起錢請我,而且還怕我做不長,做不過三兩個月就走。」
「那你怎麼辦?」
「當時聽了他這樣說,我幾乎昏過去。我只好把來美國深造的實情告訴他,還答應將我的廚藝拿出來教給其他人,而且願意跟他訂合約,兩年內不會離開,直到取得學位後回國去。」
「他就答應了!」
「他沒答應,是老闆娘答應的,最初她還很猶豫,但是很快便決定請我,她是個明白事理的人,她猶豫是恐怕耽誤我的研究學業,於是讓我當總廚師,由我來設計菜式,主理廚房,平日工作四小時,假期則工作八小時呢。」耀國頓一頓,接著得意的說:「或許我的廚藝真的很好吧,客人漸漸多了起來,除了每月固定的薪金之外,她還發給我獎金呢!」
「看來我也要去光顧,好品嚐你的廚藝。」
「歡迎!來之前,先打電話給我,讓我特別加料來炮製。對啦,你喜歡吃什麼?」
「聽雲妮說,你的北京烤鴨弄得很不錯!」
「呵!她說的沒錯,那是我的拿手好菜,也是我們菜館的招牌菜呢!」耀國以自信的語氣說,而自信中還隱含一份自豪感。
坐在墊上,君嫘顯得不習慣,尤其當她要改變坐姿的時候。
「坐得很辛苦吧!」
「是呀!坐墊子很不習慣,我寧願坐在地板上,你們在北京也像日本人那樣坐在墊上嗎?」
君嫘的問題引來耀國哈哈的大笑:「當然不是啦!」
「那為什麼一來到美國便學日本人呢,還把家裡佈置得好像個臨時居所的?」君嫘笑道。
「的確是個臨時居所啊!我只是一個過客,明年取得學位後便回國。你知道嗎,這些坐墊、桌子,還有電視機……幾乎屋裡的一切傢具都是鄰居棄掉後,我撿回來的,那台386型號的電腦是老闆的兒子,他要換過新的奔騰586,既然他要棄置,我就把它拿回來用,還有那輛健身用的腳踏車是老闆娘的,她棄我取。」說著時,看到君嫘以驚奇的目光注視他,頓時笑說:「嘿!我算是一個環保份子吧?」
兩人笑了起來說,耀國不經意的說:「環保只是窮人的玩意,有錢人沾不上。」
「的確!」喝過一口茶後,君嫘問道:「你不打算留在美國發展嗎?」
「幹嘛要留在美國?國家正需要人用呢!」耀國很認真的說。
一聲「國家」令君嫘陷入奇妙的思維,她向來沒有這個觀念,但是面前的新朋友卻能把「國家」這兩個字說得那樣的順暢。她尤其記得每當台灣的朋友要返回台灣的時候,都是說「下個禮拜我回國去」。國家對她來說實在太遙遠了。
一個話題講過後,另一個話題又再湧出,從國內的風土人情到香港的奇蹟,兩人談得很投機,也談得興高采烈。
君嫘在想,如果不是來探望雲妮,也許她會錯過認識一位來自中國浙江省的朋友。這位新朋友既能安貧樂道,又胸懷壯志,跟她過去在大學時所見的那群狂妄自大、目空一切的幹部子弟有天壤之別,尤其當他談到中國有很多貪官污吏時,耀國更表現出狷介的耿直,跟他那堅苦卓絕的精神很相襯。
雲妮沒說錯,他是個誠實而溫和的人。
不知不覺已經十二點,君嫘要告辭了,耀國陪同她來到路旁的停車處,看她登上黑色的「保時捷」,開動引擎,車子很快絕塵而去。
車子遠離後,耀國才返回屋裡。
梳洗後,他開始閱讀和做他的研究工作,那是他的習慣,無論多晚,他都必須看過書後才上床。
但是,今夜他無法專注書本,大腦總是和他的眼睛背道而馳,君嫘的影子已經佔據了他腦海的全部空間。
自從他抵達美國,搬到這裡居住之後,便經常聽到雲妮及鄰居提及君嫘,從對方的口中只知道她是個善良的香港女子,直到他在唐人街工作後,那裡的華僑經常稱讚她是美貌與智慧兼備的象徵,大家還以她為榮。華文報紙和雜誌也不放過她,給她充分的曝光,令她的名字和容貌傳揚整個華人世界。自此,他對君嫘留下深刻的印象,卻沒想到今夜竟然和她在一起。
他回味剛才與君嫘在一起的時刻,神經質的笑了出來,顯然他內心產生了某種幻想。
良久,他才站起來伸一伸懶腰,他決定闔上書本,上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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