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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政署門外像往日一樣,一早就聚集了幾批示威群眾,他們沒有因為天氣差而放棄集會。
示威群眾各有不同的抗議和請願的主題,趁行政局議員們進入會場時,一方面高呼口號,另一方面同時向他們遞上請願信。不過,議員並不熱衷於示威者的訴求,當他們接過請願者的信後,便匆匆的走進布政署。他們最關心的還是今天第一個議程。
第一個議程是臨時加上去的,議員們對以索萊斯為首的國際金融恐怖集團昨晚再光臨感到很緊張,上個月他們曾經狙擊過港元,其後被擊退,今番再來進犯。尤其選擇在回歸前夕,明顯地是不懷好意。於是召喚尤志光到來向行政局報告,讓議員了解發生的一切。
今天,布政司謝招寶璇以代理港督的身份主持行政局會議。
坐在布政司對面的是財政司鍾鑫荃,他仍然像平時那個樣子把自己裝出一副冷酷的表情,他認為這才像個很有威嚴的財政大官,可是他一直給人的印象是個虛有其表的庸吏,當遇事時便很容易激動,好勝而不肯認輸,處事全無謀略,更缺乏原則。
其實也不應責怪鍾鑫荃一個人,像他這個年紀的官員有很多,在他們開始踏足進入政府內當公務員時起,香港的經濟便開始穩健前進,到了七十年代中期更飛躍起來,成為亞洲僅次於日本的最富裕地區。從未經歷過貧困的日子,而社會又安穩,官運自然亨通。就算在這段時期社會上出現嚴重事故,也是由英國人制定策略來應付,他們只有執行而不容置喙,因而令他們養成依賴的個性。
鍾鑫荃對自己的能力也許有先見之明──只見浮誇的作風,內裏全無遠見卓識,更乏瞻前顧後的才華──當距離回歸的日子越來越近,眼見同僚一個一個獲得未來的行政首長召見,布政司謝太太在三個月前還得到國家總理的接見,總理以「佼佼者」來稱許她,著實叫他感到不是味兒,而自己卻沒有被通知要去見首長。他開始感到恐懼,害怕人事有變,雖然在三年前當他還是庫務司時曾率團訪問北京,得到很好的接待。畢竟,那是三年前的事,三年來香港以至中國出現了不少變化,變得令他也認不出來。何況,最近傳出的消息說,首長有意改變政府的行政架構,採用部長責任制,如果消息屬實,他的前途就會暗淡無光。
無論怎樣,他還是要裝成滿不在乎,每次出入辦公室或公眾場所,他都很高調,抬起那已夠高聳的肩膀,甩開兩手,大模大樣的來掩飾內心的不安。
可幸,直到前天他終於獲得候任香港特別行政區首長的接見,幾個月來的窘迫得到釋放,仕途沒有因為朝代的轉變而受影響。
那天,他從行政首長的辦公室走出來,立刻將早已預備好的一束玫瑰花,向來採訪的女記者各送一朵,然後才對記者說,他深受行政長官的信任,還向記者傲然預測香港的未來:「一九九八年香港的經濟將會再度起飛,大家都看到了,單是本月的頭兩個星期就有近二百億外資流入本港,那是要給香港回歸祖國沖喜!」
今天是行政局在殖民地時代的最後兩次會議,鍾鑫荃表現得很興奮,尤其港督外訪,坐在圓桌旁擺出一副旁若無人的面孔,嘴角卻滲出難以隱藏的喜悅。
全體議員進入會議室開始就坐,工商界的議員張念堂和韋秉權坐到布政司的左手邊。布政司的右邊坐的是身為醫學院教授莫太太和房屋委員會主席葛勵鳴。
在布政司的斜對面是銀行界的李景燦,還有大學校長趙諾文。
坐在鍾鑫荃的右邊的是今天第一個議題的主角──金融管理局總裁尤志光。
看到眾議員已就坐,鍾鑫荃不等布政司開聲,搶先以不帶感情的語調高聲說:「索萊斯這個齷齪的雜種,上一次給我們打得七零八落,損失了不少,昨晚又來挑釁,我便指示尤志光再給他們一個教訓。」
眾人早已見慣了他那矯揉造作的氣焰,對他的說話也不作任何反應,只有坐在他右手邊的尤志光以不甘的眼神盯著他,好像要說:「你懂個屁!」
布政司宣佈會議開始。
「各位!」尤志光向議員匯報說:「昨晚,紐約開市之後一小時,索萊斯首先發難拋空港元,最初來勢很兇,連續拋空四十六億港元,但我們也不示弱,只要他們拋出的,我們都立即接收。兩個小時之後,他們便露出弱態,不再像先前那樣大手大手的拋出。不過,在整個交易日裡,他們一共拋空了七十八億港元,整整十億美元。」他看一看錶後驕傲的說:「距離交收時間還有不足兩小時,我們已經準備了十億美元等他們拿港幣來兌款,藉著這個機會,我要看清楚是哪一家銀行借錢給他來狙擊我們。」
尤志光說完,將視線投向身為銀行家的議員李景燦,議員們也跟隨將視線轉向他。
「嗄!看著我幹什麼?我從來不會借貸給炒家的……當然,同業之間的借貸就有,但我們不會理會對方的用途,我想程總裁也應該知道是哪家銀行吧!」
「暫時還不知道,稍後就會很清楚,當我發現是哪家銀行借錢給他們,我一定將它列入黑名單,以後休想得到金管局的幫助。」
布政司謝太憂懼的說:「一個月之內,他們便來了兩次,看來他們真的是有預謀而來。」
「其實不是什麼預謀,只是輸了心有不甘,他們這伙人完全找錯了門路,以為我們的貨幣沒有百分之一百外匯準備,昨晚他們再嚐到苦頭,看他們還敢不敢來。」鍾鑫荃自鳴得意的說。
身為醫生的議員莫太太憂懼的問道:「那有什麼方法使他們知難而退,不要再覬覦我們的財富呢?」
「扯高利息是最理想的方法。」尤志光說。
「我恐怕這個方法會造成可悲的結果,尤其對工商業,無疑是致命的打擊。」工商界的韋秉權憂慮的說,而章念誠也贊同他的說法。
「除非我們打算自殺,否則萬萬不可扯高息口。」大家們都不約而同將視線轉向發言的大學校長趙諾文身上。「一九九二年,索萊斯狙擊歐洲國家貨幣時,所有中央銀行都是以高息來捍衛聯繫匯率,瑞典央行更將息口扯到五百厘,結果是怎樣,我想程總裁已經很清楚了。無疑,挾高息退敵是很有效的方法,但會令我們賠上很大的經濟損失。」
「那麼,你有什麼好的建議呢,趙議員?」鍾鑫荃冷然問道。
「昨晚我整夜坐在電腦旁追蹤炒家狙擊港元的情況,」他用拇指和食指揉搓幾下眼臉後,說:「我覺得對方很詭異,如果他們單純要狙擊港元而不買遠期美電合約來踩低港元匯價,甚至沒有在股票市場做手腳,肯定得不到任何好處,究竟他們的目的是什麼呢?」
「目的很簡單,就是要衝破我們的聯繫匯率。」鍾鑫荃用拳頭托住臉頰,冷笑的搶說。
「這個簡單的目的在上一次已經使他們損失了千多萬美元,再來也只會繼續損失下去,任何人都不會愚蠢到這個地步吧?」大學校長趙諾文有點不滿的瞪了鍾鑫荃一眼說。
「也許……也許他在事先還未部署好就急忙來搔擾我們……何況……」
「鍾司憲,他們不是來搔擾,他們是來攫奪,連續兩次來攫奪都沒有做好部署,只有呆子才相信,你未免太輕視敵人的智慧了。」趙諾文語帶譏諷的說。
「咱們香港實力雄厚,就是再多兩個索萊斯來,也毋須害怕!」鍾鑫荃語調變得很焦躁:「何況我們還有很多秘密武器!」
聽到鍾鑫荃說還有很多秘密武器,尤志光驚訝的瞪著他,只見他板起臉裝成很具權威的樣子。
趙諾文沒有理會他,輕嘆了一聲後繼續說:「從過去的經驗看,對方要狙擊我們,必然同時拋空恒指期貨,跟著大量拋空港元,當我們忙於挾高拆息來捍衛港元,股市同時因利息高以及被他們大量拋空而下跌,他們便成了大贏家,我們只好任由魚肉,他們把贏得來的錢兌換美元,然後洋洋得意的離去。但是,他們今次捨棄慣用的伎倆,只向我們的聯繫匯率來進攻,我百思不得其解。」
趙諾文從公事包取出一份文件,他邊取邊說:「還好,今天早晨五點鐘左右,我在國際互聯網上發現兩篇文章,第一篇文章的標題是《金融管理局諸公:提防木馬屠城!》,很明顯這篇文章是寫給程總裁看的。」
布政司聽了趙諾文的話後,最初她緊鎖眉頭,很快嘴角滲出微笑,她好像已經猜到寫這兩篇文章的人。
「啊!聽到什麼屠城,我真的很害怕,究竟情況是否已經去到一個絕境呢?」葛勵鳴嬌憨的說。
「當然不是啦!他們在杞人憂天!」鍾鑫荃說。
「既是這樣,為什麼又把它說成木馬屠城呢?我想箇中必定隱藏什麼。」葛勵鳴憂心的說。
「『Odysseus』,是索萊斯狙擊我們的代號。」布政司言出,所有眼睛都集中到她那裡。
「我感到很驚奇,究竟司憲閣下是從哪裡得來的情報?」李景燦詫異的問。
「我還是在昨天才知道索萊斯和胡佛早在去年便制定狙擊我們的策略,他們以希臘神話故事中的人物『Odysseus』作為針對我們的代號。我想,大家都對Odysseus這個人物已很熟悉了,我不妨簡單的說一遍,好讓我們更了解他們為什麼要用這個人物作代號,其含意又是什麼?」布政司喝過一口茶接著說:「相傳古希臘的阿耳戈斯人向特洛亞人的城堡進攻,但是,攻城戰久久不能獲勝,其後阿耳戈斯人中最機智多謀的英雄Odysseus想出一條妙計,做了一個巨大的木馬,馬腹中躲滿了阿耳戈斯最驍勇善戰的士兵,其餘的人則乘船艦撤退到逖涅多斯島去,準備裡應外合。在出發前,他們首先焚燬軍營中的一切。
「特洛亞人不久在碉樓上看見海岸上有煙火,發現阿耳戈斯人的船艦已離去,他們放鬆戒備,還很高興地蜂湧出城,湧到海岸上,他們在敵人紮營的地方發現了一個巨大的木馬。
「起初,他們衷心驚嘆這巨大的藝術品,後來卻爭論怎樣處置它,有人說把它推下海裡去,也有人贊成把它拖回城裡去,放置在衛城上作為勝利的紀念品。爭論的結果就是把木馬拖回城堡去。
「結局是怎樣,我想大家都很清楚了,當特洛亞人在一片歡樂氣氛下載歌載舞慶祝勝利的時候──藏在木馬腹內的士兵和逖涅多斯島上的士兵裡應外合──將特洛亞人全殲滅。」
「我的天!我們的處境不是很像特洛亞人嗎?大家在熱烈的慶祝回歸,恆生指數天天升幾百點,整個香港進入了樂而忘返的歡騰中。」葛勵鳴驚叫起來說。
「是的!最近我特別留意那些熱錢一百億一百億的進入香港,就好像藏匿在木馬腹裡的士兵,我們的結局可能比特洛亞人還要慘!」工商界代表韋秉權忐忑的說。
「其實,情況也不一定如大家所說的那麼壞。」身為銀行家的李景燦說,他說的時候,眼睛凝視鍾鑫荃,他好像鼓勵對方發言,免被悲觀的情緒佔了上風。
「就是嘛!我作為財政司是最清楚不過了,回歸在即,熱錢的流入無非為了替我們沖喜……」
不等鍾鑫荃說完,大學校長趙諾文打斷他說:「哼!大炒家在什麼時候變得有情有義的來替我們沖喜?」他拿起手上的文件說:「說實在的,寫這篇文章的人正好給掉以輕心的人當頭棒喝!」
李景燦瞪著鍾鑫荃,他的眼睛帶上不耐煩的神色好像在催促他發言。作為銀行界,他當然要代表自己所屬界別的利益,他覺得目前香港的形勢是百年難遇的好景,就好像他的名字景燦般燦爛。雖然殖民地政府還有不足兩個星期的壽命,行政局能夠做的只是在這裡你一言我一語的爭辯,不過他還是害怕悲觀的情緒佔上風,隨時影響鍾鑫荃的決定,畢竟他還是未來特區政府的財政司。
趙諾文似乎不肯讓出空間給鍾鑫荃發言,立即搶說:「寫這篇文章的人似乎很熟悉國際大炒家的手法,尤其針對目前的情況,建議金融管理局從速制定新措施、以新的機制來打擊對方,我把它印了出來,我想程總裁應該看看。」
趙諾文把文件交給尤志光時,鍾鑫荃又插嘴說:「寫這篇文章的人根本就是無知,他完全不知道我們是奉行不干預政策……」
不等鍾鑫荃說完,趙諾文已開聲道:「另一篇文章倒令我很感動,貫穿整篇文章的主題是呼籲港人盡一切力量保衛香港的財富,尤其不要貪圖那小小的利息便將儲蓄轉向美元存款,這樣只會幫助炒家打擊香港,最後吃虧的是自己,也危及香港的整體財富。」
「我看這位作者的意見有問題。」李景燦緊張的說。
鍾鑫荃搶說:「何止有問題,簡直是胡言亂語,他完全不知道我們金融制度,也不知道我們經濟政策而亂寫一通。」
「文章有沒有署名?」布政司問趙諾文。
「有!姓楊,由於名字是用英文拼音,所以很難確定他的性別。」
「是叫楊君嫘嗎?」
「對!你怎會知道呢,司憲!你不可能有時間上網呀!」
「她昨天來找過我。」
聽了布政司的話,大家都很感愕然。
「楊君嫘這個名字我有點印象,但一時之間記不起來。」尤志光皺起眉頭好像要追索這個名字。
「她是『大美基金』的要員。」布政司一邊從公事包取出一份厚厚的公文袋一邊問道:「大家還記得已故工業家楊德澐先生嗎?」
「當然記得,他不僅是一位工業家,而且還是一位慈善家,他的玩具廠由開業到現在仍然是我們的客戶!」李景燦說。
「楊君嫘是他的女兒,一個月前從美國回來。」
「啊!我記起來了,兩年前她曾經就「百寧」那一役跟胡佛激戰,可惜她運氣不好,輸給胡佛,其後再沒有聽到她的消息。」尤志光說。
「輸了就是輸了,跟運氣有什麼關係?」鍾鑫荃說。
「老實說,如果不是神戶發生大地震,胡佛可能敗在她手上。」尤志光說。
為了不想鍾鑫荃再開聲,布政司先開聲說:「那一戰之後,她被調任助理維斯特。年初的時候,她發現索萊斯和胡佛的圖謀,於是寫下這份很詳細的文件,昨天她來找我,希望我轉交給你,昨夜我看過了,非常恐怖!不妨找她談談,她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布政司將公文袋交給尤志光,坐在一旁一直板起臉的鍾鑫荃,看到布政司直接跟他的下屬你一言我一語的不把他放在眼內,早已感到不是味兒,現在還把來路不明的文件交給尤志光,他按捺不住的說:「幹嘛要找她?一個二流分析員,在美國呆不下去便回來撈一票。」
「鑫荃!你實在太瞧不起人家。我昨天雖然跟她交談只有一分鐘,卻發覺她有著她父親最好的遺傳,她捨棄高職厚薪回來是準備和我們一同打這場仗。」
「這個年頭還有捨生取義的人,簡直荒謬!」鍾鑫荃咕嚕說。
已經是晚上十點,金融管理局裏仍然燈火通明。
尤志光在辦公室全神貫注電腦紙上的數據,他很認真的檢查每家銀行在外匯基金的結算戶口,核實銀行的港元進出情況,他要找出是哪家銀行借錢給索萊斯狙擊港元,這是他在今晚的第三次親自檢查,之前,金管局的職員非常努力查看每家銀行的每一個進出項目,他們幾乎鑽進電腦中去搜索,可是,始終無法找到疑點。
連串疑雲浮上腦海,七十八億港元並非小數目,索萊斯竟然不用向銀行借貸,卻能在中午前向金管局交收。
眼看那九百億美元的外匯儲備又少了十億,尤志光開始感到的是顫慄,這個月是十億,難保下個月不來個百億,如此下去,九百億美元的外匯儲備很快便耗掉。尤其當他奪得本年度最佳中央銀行行長的殊榮後,炒家才向他攻擊,如果連自己管理的那筆儲備都不保,確實叫他羞愧得無地自容。
還好,目前能夠減輕他痛苦的是,兩個星期之後,香港便回歸祖國,立法局將被臨時立法會取代,他起碼少了面對那群激進的民主派立法局議員的責難。
為了保護那龐大的儲備,還有那最佳銀行行長的自身榮譽,他決定立即透過視像會議接觸索萊斯,希望能夠說服對方改變初衷,放棄狙擊香港。
他坐在辦公桌的椅上等候視像系統的接駁,神情顯得有點緊張。
他叮囑自己,雖然這次主動接觸對方可能被視為投降,但自己還是要保持威嚴,給對方知道那是先禮後兵,畢竟自己的身份是金融管理局 ── 一個地區中央銀行──的總裁。
索萊斯藉詞沒空,改由維斯特在熒光幕上跟尤志光開視像會談。
「程總裁,你好!」
「你好,維斯特先生!」
「我應該對你說早安還是晚安好呢?程總裁。」
「其實是無所謂,反正都是一句問候的說話,是不?維斯特先生。」
「的確!不過,要我說晚安確實很不自然,因為驕陽在我這裡,若是說早安又很不妥當,你們現在正處於黑夜的時候!」
被維斯特語帶相關的嘲諷,尤志光只好以朗笑來掩蓋自己的窘態,然後說:「你說得沒錯,維斯特先生,這個時候我們確實處於黑夜,但距離黎明不太遠呀!」
「啊噢!你說得很對!但很不幸,從黑夜到白晝,對你們來說還不是舉步維艱嗎?踏入六月之後,上天日日夜夜在為你們灑淚,唉!太悲哀啦。我想你不是因為這個緣故才接觸我們吧?老實說,我是無法改變上天的做法!」
「當然不是!我只是要告訴你們,我們是不會放棄聯繫匯率的,十五年前定下的七點八兌一美元,今天依然是七點八兌一美元,老實說,吃虧的是我們,香港的經濟已經不可同日而語,大家心中有數,一美元實得五點六港元。」
維斯特咯咯大笑後說:「程總裁,你不是第一個對我說這些話的人,早在你之前,東南亞的幾位財長很嚴肅的告訴我,他們的幣值兌換美元已經偏低,真叫我感到驚奇,你想想看,他們只靠廉價勞務來賺取外匯,卻要跟擁有高智慧和高生產力的西方世界媲美,你聽了吃得消嗎?」
「還是把話題扯回香港,我們的經濟根基很好,每年都有五個百分點的增長,我想你也不願否認這個事實吧!」
「對不起!程總裁,我正要否定它!『經濟根基很好』這句話經常掛在你們的財政司鍾鑫荃先生口上,唉!我真替他難過,的確,大話說一次是大話,說得多了竟然連自己也相信起來,但畢竟那真的是大話呀!你們憑什麼每年有百分之五的經濟增長?工業嗎?噢!程總裁,那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香港那段輝煌的業績早已編列在歷史中,請告訴你們的市民,每年的增長其實是來自於內部的廝殺和蠶食,就好像一個大家族將所有生財工具變賣,全無生計之下,只好千方百計去佔對方的便宜,造成好像很有生機的蓬勃現象,實質很脆弱,說實在的,只要投資組合有變,結論無需我明言!程總裁,請接受我的忠告,誇大只會自欺欺人!」
「我想你也應該接受我的忠告,保護聯繫匯率是我的責任,無論你們打算怎樣,休想在我們的外匯儲備中佔到絲毫的便宜!請記著,七月一日香港便回歸中國,中國是條巨龍!一條不好惹的巨龍!」
「我們早已很清楚這一點,很不幸,香港也因此而被連上了可悲的命運。不過,在七月一日之前還是英國人統治,我想你們應該預計會有今天的惡夢吧!」
「看來,你們沒有打算改變初衷,還是要衝著我們而來?」
「這句話早在一個月前已經有人對我說過,她要我們改變初衷。」
「是誰?」
「唉!不要提了!她曾經是我的愛將,不過,兩個月前開始,她是我們的叛徒,投向你們的懷抱與我們作對,真叫我感到羞愧!」
「……你是說……楊君嫘嗎?」
「除了她還會有誰!我想今天你找我們,一定是她的主意。」
「……我想,再談下去也談不攏,既然你們要來,那我只好迎戰了。」
「這才是我們的祈望,否則這個世界太平淡了。程總裁,無論如何,請代我問候我那個叛徒。」
「好的!」他微笑的說。
關掉視像系統,熒光幕一片漆黑,他臉上的笑容也跟著消失,流露的是憤恨眼神。
他已被維斯特剛才的誇傲緊緊的抓住。
漸漸,沮喪代替了憤恨,他輕輕的嘆息,嘆息中隱藏無限的哀愁。
往後的日子,他不是要面對維斯特,而是維斯特背後的兩頭巨獸。
戰事已是不可避免,而最近兩場小型的衝突僅是預演,在這兩場衝突中他只能以一招「挾高息」來退敵,而這一招,也是唯一的一招,是從英國人那裡學來的。面對複雜的金融戰爭,單靠一招無疑是告訴敵人技已盡也、圖窮匕現。何況,他還摸不透敵人如何進城,想到這一點,他渾然戰慄。
兩眼觸及放在桌上一旁的兩份文件,那是昨日在行政會議上,布政司和趙諾文交給他的。其實,早在幾個月前他曾經收過一份,只是當時不以為然,而當中也因為自己的超然地位作祟。
他向來很自大,尤其十年前的一筆只有一百多億元的土地基金,在他那魔術般的滾動之後,變成了一筆接近二千億元的基金,令他聲名大噪,而且還得到北京的讚賞,也因此而變得目中無人。
良久,他拿起那兩份文件,細心的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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